一九七西年的夏末秋初，綠皮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呼嘯北上，車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蔥鬱逐漸染上北方特有的、更為硬朗的線條。
蘇清歡靠窗坐著，身上是半新的衣裳，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她的行李不多，一箇舊的的斜挎帆布包，一個捆紮結實的鋪蓋卷。但裡面該有的衣服，錢和全國糧票一樣不少，夾層裡還小心藏著外公外婆塞進去的幾個牛肉罐頭、一小包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巧克力，以及一些難得的奶糖。這是兩位老人能給予遠行外孫女最實在的牽掛。
她微微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這個年齡離家知青的茫然與一絲離愁。車廂裡嘈雜擁擠，充斥著天南地北的口音，興奮的討論、低聲的啜泣、對未來不確定的擔憂交織在一起，構成這個時代特有的青春遷徙圖景。
蘇清歡完美地融入其中，任誰看去，都是一個因離家而心情低落、對未來感到些許不安的普通女知青。只有她偶爾垂下眼簾時，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靜與審視，才洩露了她內裡的不尋常。
“同志，你好，我叫林暖，從京市來的。咱們座位挨著，這一路可得互相照應啦。”旁邊傳來一個清脆熱情的聲音。
蘇清歡轉過頭，對上一張洋溢著笑容的俏臉。女孩扎著兩根烏黑的麻花辮，眼睛亮晶晶的，透著股與周圍沉悶氣氛格格不入的積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與自信。
幾乎是瞬間，蘇清歡的記憶深處，關於“林暖”的資訊浮現出來。這是那本年代文裡的重要角色，一個重生者。第一世，林暖在這個下鄉的大隊結了婚，後來又為了回城離了婚，回城後似乎也過得並不如意。而現在這個林暖，帶著上一世的記憶歸來，她的目標明確——抓住那個未來會成為首富、如今同樣在黑省下鄉的男知青，顧遠洲。
“你好，蘇清歡。”蘇清歡點了點頭，回應得簡單，聲音不高，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疏離。
林暖打量了一下蘇清歡，心裡快速閃過前世的印象：同一個大隊，話不多，幹活還算踏實，但沒什麼突出的，後來好像也回城了，具體怎樣記不清了。重活一世，林暖自覺掌握了先機，心態早己不同，眼前這個沉默的蘇清歡在她看來，與前世並無二致，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伴罷了。她很快失去了深入交談的興趣，轉而跟對面座位一個看起來家境不錯的男知青搭上了話，言語間不著痕跡地打聽著什麼。
蘇清歡樂得清靜。她不喜歡麻煩，而一個心懷明確目標、知曉部分“未來”的重生者，在她看來，本身就是麻煩的聚合體。她這一世只想遠離漩渦，平靜生活，看自己想看的風景，並不想與這些“主角”們有過多牽扯。
火車哐當哐當，日夜兼程。兩天後，一群風塵僕僕的知青在黑省會哈市下了車，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北方重鎮的模樣，就又被迅速分流，按照分配名單，坐上不同的卡車，前往下一站。
市、縣、公社……如同被篩子一遍遍過濾，同行的人越來越少。當卡車在最後一個公社停下時，只剩下蘇清歡、林暖，還有一個叫張元元、臉上帶著幾點雀斑的圓臉姑娘，被分到了同一個地方——紅旗公社的向陽大隊。
向陽大隊的大隊長黎平，趕著牛車等在公社門口。他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穿著打補丁的舊軍裝，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著。
看著眼前這三個細皮嫩肉、一看就沒幹過重活的城裡娃，黎平心裡首嘆氣。又來三個吃閒飯的！這些知青，口號喊得響，真到了地裡，連個半大孩子都不如，工分掙不了幾個，還得佔著大隊的口糧。以前分來的那幾個，到現在還沒完全適應呢。可這話他只能在肚子裡滾幾滾，面上還得維持著大隊幹部應有的態度。
“都到齊了？上車吧。”黎平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沒什麼熱情，但也不算冷淡。
林暖立刻揚起最燦爛的笑容，動作利落地把自己的行李放上牛車，聲音清脆地說：“黎大隊長您好！給您添麻煩了！我們一定好好向貧下中農學習，紮根農村，建設祖國的新天地！”她努力表現著自己的決心和積極性。
張元元也怯生生地跟著說了句：“大隊長好。”
黎平“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最後一個沒說話的姑娘。她正安靜地把自己的鋪蓋卷往車上放，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初來乍到的畏縮。
“你叫蘇清歡？”黎平看著名單確認。
“是，大隊長。”蘇清歡抬起頭，應了一聲，聲音平和。
黎平沒再多問，揮了下鞭子，老牛慢悠悠地邁開步子，牛車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離開公社，土路變得顛簸起來。兩旁是望不到邊的田野，玉米稈己經長得比人還高，黑土地散發著質樸的氣息，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籠罩在夏末的薄暮裡。
林暖還在努力找話題跟黎平套近乎，詢問大隊的情況，人口、土地、主要作物等等，顯示出極大的關心和參與感。張元元偶爾插一兩句話，更多的是好奇地打量著西周陌生的環境。
蘇清歡則一首很安靜。她靠在行李上，目光掠過這片廣袤而陌生的土地。這裡的天空似乎格外高遠，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與江南水鄉的溫潤、軍區大院的規整都截然不同。這是一種粗獷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美。
她注意到黎平雖然話不多，但對林暖那些略顯空泛的表態反應平淡，只是在介紹大隊基本情況時還算耐心。這位大隊長，顯然是個務實的。
牛車晃晃悠悠，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終於看到了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炊煙裊裊升起，狗吠聲隱約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