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在廢品回收站花二十塊錢買了輛“拼裝”腳踏車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向陽大隊。這在這個平靜的村莊裡，算得上是一件不小的新鮮事。
就連黎大隊長和劉支書都按捺不住好奇心，吃過早飯，跟著一些興致勃勃的社員一起溜達到了知青點，想親眼看看這輛傳說中的“廢品腳踏車”。
知青點門口比往常熱鬧了許多，大人孩子圍了一圈。蘇清歡那輛斑駁的腳踏車被推到了空地上，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嘿，還真是輛腳踏車！”
“看著是舊了點，但兩個軲轆能轉！”
“二十塊啊，真讓她撿著便宜了！”
大家議論紛紛，目光裡充滿了好奇和羨慕。有人起鬨想讓蘇清歡騎一圈看看，蘇清歡正想著怎麼推脫，胡楊主動站了出來：“我來試試！”他之前在城裡學過騎車，算是知青點裡少數會騎的人之一。
胡楊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跨上腳踏車，在知青點前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卻又穩穩當當地騎了一圈。雖然車子發出一些輕微的“嘎吱”聲，但確實能跑能動！
“真能騎！”
“胡知青騎得還挺像樣！”
這下，大家更感興趣了。雖然己經從其他知青那裡聽說了大概，但黎大隊長還是笑眯眯地看向蘇清歡：“小蘇知青，你再給大夥兒詳細說說，這車到底是咋回事？怎麼個買法，怎麼個修法？”
面對大隊長和支書，以及眾多社員好奇的目光，蘇清歡知道躲不過，只好又把昨天在飯桌上說過的話，原原本本地重複了一遍：車架十五，輪子三塊，鏈條一塊，零件一塊，總共二十。工具是借的，和管理員一起鼓搗了兩小時才修好。
她刻意維持著那種“運氣好”、“碰巧”、“有人幫忙”的說法，語氣平靜，不帶任何炫耀。
社員們聽了，反應和知青們差不多。雖然知道了細節，但二十塊錢對大多數靠工分吃飯的農戶來說，依然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而且腳踏車這東西，在他們看來，不能吃不能喝，除了去公社方便點，平時下地幹活也用不上，屬於“華而不實”的物件。所以大多數人也就是看個熱鬧，真讓他們掏這個錢，還得掂量掂量。
黎大隊長和劉支書心裡倒是也有些活絡，誰不想有輛方便的代步工具？但他們比顧遠洲那些年輕人想得更實際。他們清楚，這種報廢腳踏車本身就是稀罕物，一年到頭也未必能遇到一輛，想撿這個便宜靠的是運氣。再者，大隊部己經有了一輛公用車，他們作為幹部，再掏錢買私車，影響不好，也確實是筆“冤枉錢”。
熱鬧看得差不多了，黎大隊長揮揮手，開始驅散人群：“行了行了，都看完了，該幹啥幹啥去！別都圍在知青點，影響人家知青同志休息幹活！”
社員們嘻嘻哈哈地散去，三三兩兩還在討論著蘇清歡的腳踏車，這話題估計還能在村裡熱乎幾天。
周薇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被眾人關注、連大隊長都親自來問話的蘇清歡，心裡像是被貓抓了一樣難受。那種被比下去的感覺讓她嫉妒得發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表面上穿著體面，偶爾還能去國營飯店打打牙祭，但家裡給的支援有限，她的錢票都得精打細算，根本拿不出二十塊的“閒錢”去買一輛在她看來用處不大的舊腳踏車。這種經濟上的窘迫和麵子上的失落交織在一起，讓她對蘇清歡的觀感更加惡劣。
在吵吵嚷嚷、充滿期盼的氛圍中，一九七五年的除夕終於到來了。這也是蘇清歡離開家人，在遙遠的北國鄉下度過的第一個春節。
從清晨開始，知青點的廚房就煙火不斷，兩個灶臺都被佔用著，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每個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領，準備著各自的拿手好菜。胡楊負責處理那兩隻大公雞，準備做小雞燉蘑菇；之前包的白菜豬肉餡的餃子也下鍋了，劉文濤也露了一手，做了個糖醋魚；張又斌則悶頭在灶膛前掌控著火候。
蘇清歡雖然沒有親自下廚，但也貢獻出了一瓶珍貴的魚罐頭，開啟倒進盤子裡，也算是一道硬菜。一組那邊同樣忙碌，顧遠洲拿出了家裡寄來的午餐肉罐頭，梁靜做了個紅燒肉，林暖也努力炒了個雞蛋，周薇則拌了個冷盤。
雖然兩個組依舊是分開吃飯，但在這辭舊迎新的特殊時刻，大家都多了一份大方和分享的精神。開飯前，胡楊和顧遠洲作為組長，互相端著自己組的幾樣硬菜送到了對方桌上，包括蘇清歡的那盤魚罐頭和顧遠洲他們的午餐肉罐頭、以及一些難得的花生瓜子糖果。小小的廚房裡，兩張拼起來的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雖然比不上城裡人家的豐盛，但卻是這群離家遊子能拿出的、一年中最好的吃食。
大家圍坐在一起，以水代酒，互相說著祝福的話，氣氛熱烈而溫馨。窗外是北方的寒冬，屋內卻是飯菜的熱氣和年輕人的歡聲笑語。蘇清歡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這就是她這一世所追求的，平凡而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大年初一，按照習俗，村子裡的人們開始走家串戶，拜年問好。知青們相對輕鬆，通常由顧遠洲和胡楊作為代表，去大隊長、支書等幹部家拜個年就算完成了任務。往年梁靜都會跟著去，今年林暖和周薇也不甘落後，早早收拾妥當，跟著一起去了，希望能多在幹部面前露露臉。
蘇清歡對此毫無興趣，她和郭小小、趙麗娜留在屋裡。郭小小和趙麗娜拿出年前在公社買的毛線，手指靈活地織著毛衣，準備著開春後替換下厚重的棉襖。蘇清歡則靠在炕頭，翻看著從公社郵局買來的近期報紙，瞭解著外面的世界。
過了一會兒，知青院子裡傳來一陣喧鬧的童聲。原來是村裡的孩子們成群結隊地來知青點拜年了。孩子們精靈著呢，知道這些城裡來的知青哥哥姐姐大方，有好吃的。在院子裡的知青們見狀，紛紛湊了些花生、瓜子和水果糖出來，給每個孩子都分上一顆。
孩子們小手捧著珍貴的糖果，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異口同聲地喊著“知青哥哥姐姐過年好！”，然後像一群快樂的小麻雀，又呼啦啦地湧向下一家。
蘇清歡站在門口，看著孩子們因為一顆普通的糖果而露出的那種純粹而滿足的幸福笑容，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這個時代物質匱乏，生活艱苦，但人們的快樂似乎也來得更加簡單和首接。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或許，留在這裡，過這樣平淡而真實的日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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