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員大會結束後，喧囂的打穀場漸漸安靜下來。蘇清歡隨著黎大隊長和劉書記，一同回到了大隊部辦公室。關上門，屋裡只剩下他們三人，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激昂情緒的餘溫。
黎大隊長給蘇清歡倒了杯熱水，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開門見山地問道：“小蘇廠長，你剛才說要兩個人跟著你學習管理，心裡有合適的人選了嗎？”這聲“小蘇廠長”叫得自然而然，己然是對她地位的正式認可。
蘇清歡接過水杯，暖了暖手，沉吟了一下，說道：“有一個人選，我覺得很不錯——第三生產隊的趙鐵柱隊長。”
“鐵柱？”黎大隊長和書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贊同。
“鐵柱確實是個好苗子。”劉書記點頭道，“他們三隊年年評優，他本人是咱們大隊第一個拖拉機手，腦子活，肯鑽研，聽說還在自學初中課程。這次敢拿出一百塊錢入股，這份魄力和對廠子的信心，很難得。”
“對，我看重的就是他這股敢想敢幹、又願意學習的勁頭。”蘇清歡補充道。
“那另一個人呢？你想選誰？”黎大隊長繼續追問。
蘇清歡搖了搖頭，坦誠地說：“大隊長，書記，我來咱們向陽大隊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出頭，接觸的社員有限，對很多人的瞭解還不夠深入。另一個人選，還得請兩位領導幫忙斟酌推薦。”
劉書記聞言，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試探著說：“小蘇廠長，你看……我家劉傑怎麼樣？”在農村，子承父業是常見現象，劉傑是大隊目前唯一的高中畢業生，之前負責實驗田的資料記錄，嚴謹細緻，從未出過差錯。如果沒有糧油加工廠這檔子事，等劉書記退下來，劉傑接任書記位置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黎大隊長也覺得劉傑是個不錯的人選，附和道：“是啊，小杰是高中生，有文化，做事也穩妥。”
然而，蘇清歡卻微微蹙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她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兩位幹部，語氣變得異常鄭重：“大隊長，書記，關於這個人選，我有幾句話想跟你們私下說。這些話，出了大隊部這個門，我是絕對不會承認說過的。”
她這突如其來的嚴肅，讓黎大隊長和劉書記都愣了一下，神色也隨之凝重起來。
“你說。”黎大隊長示意她繼續。
蘇清歡深吸一口氣，壓低了些聲音：“我之所以想選兩個人跟著我學習管理，是因為我很清楚，我遲早是要回城的。我希望培養的，是將來能真正留在向陽大隊、紮根在糧油加工廠，能把廠子繼續經營和管理下去的人。”
“劉傑……他也可以留下啊？”劉書記有些不解，心裡隱隱覺得蘇清歡話裡有話。
蘇清歡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書記，大隊長，你們還記得我當初放棄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時，跟你們說過的話嗎？”
黎大隊長瞳孔微縮，立刻想起了蘇清歡當時那句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話——“或許以後，上大學就不只看推薦了呢？”他意識到蘇清歡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涉及某些敏感且不該由她透露的訊息，聲音不由得壓低了些：“你是說……大學招生考試？”
“對。”蘇清歡肯定地點點頭，目光首視劉書記，“書記，我現在問您一個問題，請您認真想一想。如果——我只是說如果——有一天真的恢復了高考，您是希望劉傑留在向陽大隊的糧油加工廠當個管理者，還是希望他去參加高考，上大學？”
“那當然是考大學！”劉書記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在這個年代，上大學意味著跳出農門，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是無數農村家庭對子女最高的期盼。
“這就是我的顧慮所在。”蘇清歡攤牌道，“如果高考恢復，我本人一定會參加。而以劉傑的高中學歷和能力，他也極有可能參加。這樣一來，廠子的管理層一下子就會空缺出兩個核心位置。這對於一個剛剛起步、急需穩定和發展的廠子來說，打擊可能是致命的。所以，我的想法是，劉傑同志現在是小學老師，如果他想要進廠，可以參加廠裡的工人選拔考試。工人崗位相對容易替補，但他暫時不適合進入需要長期培養和穩定的管理層。”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爐火跳躍著，映照著劉書記臉上覆雜變幻的神情——有對兒子前程的期盼，也有對蘇清歡分析的認同，更有一絲被點破真相後的恍然與無奈。
黎大隊長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語氣沉重卻帶著理解：“老劉啊……小蘇廠長考慮得長遠啊。我看……要不，還是讓小杰繼續做小學老師吧。現在咱們大隊需要先把廠子的根基打牢要緊。”
劉書記沉默了良久，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某種負擔，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明白了。”他理解了蘇清歡的良苦用心，也接受了這個為了大局著想的、略顯無奈的決定。
“那……另一個人選，誰比較合適呢？”劉書記振作了一下精神，開始重新思考。按照蘇清歡的標準——要能長期留在向陽大隊，那麼像劉傑這樣有高中學歷、年紀又輕、有很大機率會去搏一個更好前程的未婚青年，似乎都不太合適了。
蘇清歡見書記理解了她的意圖，便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書記，大隊長，既然合適的人選一時難以確定，我看不如這樣。先定下趙鐵柱隊長一個人。等接下來進行工人選拔考試時，我可以在筆試或面試中，加入一些偏向於經營管理、邏輯思維和問題解決能力方面的題目。我們可以透過這次考試，觀察一下哪些社員在這方面有潛質，然後再從中挑選第二個培養物件。您二位覺得如何？”
“這個辦法好！”黎大隊長眼睛一亮，“既公平，又能發現真正的人才！”
“我看行，就按小蘇廠長說的辦。”劉書記也表示了同意。
“好，那大隊長，就麻煩您通知趙鐵柱隊長吧。”蘇清歡最後說道，“以後我們開關於廠子的會議，就可以讓他一起參加了，早點熟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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