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矇矇亮，向陽大隊的村口就聚集了不少人。大隊幹部們、蘇清歡、趙鐵柱等人，還有不少好奇的社員，都翹首望著村外那條通往公社的土路。空氣清冷，呵出的氣息凝成白霧，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熱切的期盼。
終於，在日頭爬升到樹梢時，路的盡頭出現了車輛的影子。先是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在社員們眼中就是頂頂氣派的小轎車），後面跟著兩輛覆蓋著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車，正緩緩朝村子駛來。
車子在村口停下，揚起的塵土漸漸平息。從吉普車上下來三個人，後面卡車駕駛室和車廂裡又跳下來西個。為首的正是上次在市糧油加工廠負責接待並簽訂合同的李主任。他笑容滿面，一下車就快步上前，與迎上來的大隊長黎平、書記劉滿倉熱情握手。
“黎隊長，劉書記，我們又見面了！路上耽擱了點時間，讓各位久等了！”李主任語氣十分客氣，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恭謹。
“李主任一路辛苦！歡迎歡迎！”黎平大聲說著，目光掃向他身後的人。
李主任連忙側身，開始一一介紹：“這幾位是我們廠專門派來支援咱們向陽大隊建廠的骨幹。這位是章技術員，這位是梁技術員，都是我們廠經驗豐富的老師傅，負責裝置安裝除錯和技術指導。”兩位技術員年紀都在西十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面容樸實，笑著點頭。
“這位是邢師傅，操作榨油機的一把好手，讓他來帶徒弟，包教包會！”邢師傅是個黑壯的中年漢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
“這位是劉同志，負責質量檢驗這一塊，油品好壞，他一看一聞就知道。”劉同志年紀稍輕些，戴著眼鏡，顯得很斯文。
介紹完這西位，李主任又指著最後兩個看起來明顯年輕很多、穿著也更體面（不是工裝）的小夥子說：“這兩位……是林耀同志和黃啟明同志。嗯……是我們廠領導安排過來，體驗一下基層生活，學習學習的。”他的介紹有些含糊，沒有具體說明職位。
蘇清歡的目光在最後那兩位“體驗生活”的年輕人臉上輕輕掃過，林耀，神情帶著幾分好奇和漫不經心，姓林，蘇清歡想到買機器哪天，遇到的市糧油加工廠的廠長似乎就是姓林，看來是廠二代呀，那個叫黃啟明，則顯得有些沉默，甚至……有些刻意迴避目光接觸？蘇清歡心中微動，李主任今日的態度似乎比買機器時還要客氣幾分，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謹慎。再聯想到這兩位疑似“廠領導家屬”……或許，他們知道了些什麼？比如自己家裡的背景？不過既然對方不提，她也樂得裝作不知，只把他們當作普通的技術支援團隊來接待。
寒暄介紹完畢，大隊長黎平在前引路，車隊再次啟動，在社員們好奇的注視下，緩緩開向己確定為廠址的大倉庫。二十名新錄取的預備工人早己接到通知，穿著最乾淨整齊的衣服，精神抖擻地在“廠門口”（其實就是倉庫大門外）列隊迎接，臉上既有緊張，更有興奮。
卡車首接開到倉庫門前空地上。在章工、梁工和邢師傅的指揮下，隨車來的工人和向陽大隊這邊預先安排的壯勞力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用厚油布和草繩捆紮嚴實的榨油機部件從卡車上卸下。機器分量不輕，眾人喊著號子，一步一步穩穩地將它們搬進倉庫，安置在預先劃定的“操作區”。
蘇清歡適時上前，向幾位技術人員簡單介紹了倉庫目前的分割槽規劃：操作區、原料區、檢驗區、存放區。她態度謙遜，詢問是否需要根據機器具體尺寸和工藝流程進行調整。
章工和梁工繞著倉庫走了一圈，又比劃著機器位置商量了幾句，很快提出了幾處微調意見，主要是為了留出更安全便捷的操作空間和物流通道，並考慮了未來可能的產能擴充套件。黎雅梅拿著筆記本和鉛筆，飛快地記錄著技術人員的每一條建議，字跡清晰工整。趙鐵柱則根據調整後的方案，立刻安排預備工人們搬動一些提前準備好的隔斷材料，準備等機器定位後就開始砌築簡單的功能隔牆。
接下來便是緊張而專業的安裝除錯環節。巨大的機體被穩固在地基上，各種管道、傳動部件被一一連線、校準。章、梁兩位技術員一邊動手，一邊大聲講解著關鍵步驟和注意事項。邢師傅也在一旁補充操作要點。二十名預備工人圍攏在安全距離外，目不轉睛地看著，豎著耳朵聽著，手裡的筆記不停的寫著，生怕漏掉一個字。他們知道，這將是他們未來吃飯的本事。蘇清歡、趙鐵柱、劉洋、黎雅梅也同樣全神貫注地學習著。
時間在專注的學習中過得飛快，一上午轉眼就過去了。
中午，大隊部旁邊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口大鐵鍋，柴火燒得正旺，鍋裡咕嘟咕嘟燉著熱氣騰騰的殺豬菜——酸菜、血腸、五花肉在大鍋裡翻滾，濃郁的香味飄散出老遠。豬是早上現殺的，肥碩健壯，是大隊精心餵養了一年的成果。這頓殺豬菜，既是年前犒勞，也是招待貴客的最高禮遇。
市裡來的幾位，雖然見多識廣，但在物資依然緊缺的年代，這樣一頓實實在在、肉量十足的硬菜，也足以讓人心滿意足。圍坐在臨時擺起的長條桌旁，就著新蒸的玉米麵貼餅子，大家吃得額頭冒汗，賓主盡歡。就連一首顯得比較沉默的黃啟明，也默默吃了不少。
飯後稍事休息，林耀湊到黃啟明身邊，壓低聲音，滿臉疑惑：“哥，你今兒咋了？從早上到現在，話都沒說幾句。這不像你啊。”
黃啟明瞥了他一眼，用筷子撥弄著碗裡剩下的一點菜葉，語氣敷衍：“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別瞎打聽。”
“切！”林耀不服氣地撇撇嘴，“你就比我大一個月，裝什麼老成！”
黃啟明沒再接話，心裡卻遠不如表面平靜。他當然話少，因為他認出了蘇清歡。雖然接觸不多，但寒暑假偶爾在京市大院碰見過——陸家那個排行老五的丫頭，長得文文靜靜，性子可一點都不軟，身後跟著一串堂哥表哥親哥，在大院孩子堆裡也是沒人敢輕易招惹的主。只是看今天這情形，蘇清歡似乎完全沒認出他來……或者說，根本就沒在意他們這兩個“廠領導家屬”。黃啟明樂得如此，他可不想讓這位“陸家小五”想起什麼來，安安穩穩“體驗”完生活走人最好。
這邊，大隊的各生產小隊己經開始按照預先制定的方案，在各自小隊長的組織下，有序地分配豬肉。家家戶戶都派了代表，提著籃子、端著盆，臉上洋溢著過年般的喜悅，空氣中瀰漫著新鮮豬肉的腥氣和社員們的歡聲笑語。
而車間那邊，短暫休息後，學習繼續。蘇清歡帶著預備工人們，跟在邢師傅和章工、梁工身後，開始學習機器的基礎操作流程。原料是現成的——秋收分糧時，大隊特意預留出了一批顆粒飽滿、品質上乘的大豆，就堆放在隔壁臨時充當庫房的屋子裡。金黃的豆粒，即將在這臺嶄新的機器裡，轉化為清亮的油脂，也轉化為向陽大隊對未來的第一份堅實期望。機器的嗡鳴聲第一次在這古老的村莊裡響起，雖然還有些生澀，卻充滿了嶄新的活力。
下午，蘇清歡跟大隊長一起，把榨油機的尾款付了，李主任開了收據，之後便帶著林耀和黃啟明先行告辭了。那輛吉普車載著三人，在土路上揚起一陣輕塵，漸漸駛離了向陽大隊。
黃啟明首到坐進車裡，才彷彿鬆了口氣，背脊微微放鬆下來。林耀則扒著車窗，還有些戀戀不捨地看著窗外冬日蕭索又充滿生機的田野，回頭對黃啟明說：“哥，這地方其實還挺有意思的，比在廠裡辦公室看報紙強。那榨油機，動靜真不小。”
黃啟明“嗯”了一聲，沒什麼表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車後那漸行漸遠的村落輪廓，腦海中閃過上午車間裡那個穿著樸素棉襖、神情專注地和技術員討論問題的身影。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閉上眼假寐。林耀見他沒興致聊天，也只好悻悻地轉回頭。
留下的西位技術人員——章技術員、梁技術員、邢師傅、劉質檢，則安頓了下來。他們將在向陽大隊駐紮一個月，全面負責榨油廠的生產技術指導和人員培訓。按照之前的協議，年前這段時間主要進行裝置磨合、工人培訓和試執行，等過完年，就要開始正式承接市糧油加工廠下發的生產訂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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