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鏖戰,精銳必不可免遭受折損。
孫權自認不喜殺伐,更不嗜征戰。
他不得不在此刻停下來反思自己,他所求的是拓土爭功、稱霸天下,還是以戰止戈,以兵戈換江東太平,護蒼生免於流離,護麾下將士平安歸鄉?
可亂世浮沉,身為一方之主,已經身不由己。
步步披甲、年年臨陣,終究還是眼睜睜看著遍地哀鴻、滿目瘡痍,看著這忠魂埋骨他鄉。
曹植那句“戰事無贏家”,此刻悠悠縈繞在孫權心頭,不再是空洞文辭,而是血淋淋的現世。
敗者城破兵潰、疆土失守,滿目悲涼;勝者亦是元氣損傷、精銳折損,一身傷痕。沙場對決,從來沒有絕對的全勝,只有無盡的犧牲與取捨。
紛亂心緒間,帳外高臺之上的孫權,也恰好想起了那位死守孤城、血戰至最後的魏將張遼。
此人身陷絕境、孤立無援,同僚盡數突圍而去,唯獨他棄生路、守孤城,以殘軀擋萬軍,血戰至甲碎兵折、力竭重傷,終究寡不敵眾,重傷被俘。
張遼效力曹操,與孫權沙場對立,是畢生仇敵;可那份臨危不退、至死不渝的忠勇,那份孤身殉城、悍不畏死的風骨,卻讓孫權心生由衷的敬重。
公私分寸,孫權分得清明。
縱然是敵將,亦是世間難得的忠義猛士,豈可任其重傷殞命?
孫權早已下令,命隨軍最優的軍醫即刻趕去診治,不拘敵我身份,全力施救,悉心安頓照料,務必保住其性命。
此刻,張遼還沒死,不過快熬不過去了。
曹植正在勸他。
這場鏖戰全程,還有一人始終置身烽火之外,不得不冷眼旁觀整場南北廝殺,便是曹植。
曹植在大戰鋪開去曾面見孫權,懇切規勸其罷兵息戈、止戰安民。
曹植直言連年征戰只會徒耗蒼生、空損士卒,奈何江東北伐之志已定,孫權志在攻破合肥、穩固北疆,終究未納其言。
孫權念惜曹植心懷蒼生,並未動怒,只是派人看護,將其安頓於後陣營中,嚴守中立。
曹植不能干預戰事,更不能私通兩軍,自開戰至落幕,只能安靜留在江東營中,見證了整場血戰的起起落落、慘烈無常。
烽煙散盡,戰事終了,營中對曹植的禁制終於鬆弛。
曹植聽說活捉了張遼,第一時間便移步前往傷兵營帳,尋到張遼。
帳內藥氣濃重,混雜著未散的血腥。張遼臥於榻上,戰甲盡除,周身纏滿白帛,數處重創浸透血跡,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全然沒了昔日馳騁沙場、威震江淮的悍烈鋒芒。
曹植立於榻前,靜靜凝視這位死守孤城、力戰至最後的名將,心底只剩無盡唏噓與無奈。
沙場爭鋒,沒有對錯,只有各自陣營的身不由己。
曹植深知張遼性情剛烈、忠烈入骨,若非身受重傷無法動彈,以其心性,定然早已存下寧折不彎的殉死之志。
曹植微微俯身,語聲輕緩:“文遠將軍,天下征戰,各盡臣節,你已拼盡所能,無愧於我父親,無愧於家國。如今大勢已去,何必再執念殉身、徒棄性命?且安心醫治,暫且惜身,莫要執意求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