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以西,江陵城。
江風捲著水汽,吹過荊州府衙的廊簷。
江東大勝的訊息,經由外出斥候打探明白,傳回關羽座下。沒有急報叩門的急迫,只是屬官把探聽來的淮北戰事,從容稟報於廳堂之上。
關羽端坐席上,靜靜聽完整番經過,神情始終沒有太大起伏。
不知何時,關羽終於修得了這番沉穩,並在他和孫權的微妙關係裡找到了相對的平衡。
“曹、孫在淮北拼死廝殺,那是江北的恩怨紛爭。”
對於關羽而言,荊襄這片土地,才是大哥劉備集團安身立命的根本。
孫權和張遼在合肥打得再熱鬧,關羽也不再動容,更不願意被曹操攛掇貿然插手,而被捲入那場漩渦之中。
關羽指尖摩挲著腰間偃月刀的鞘身,聽完稟報,只是淡淡撥出一口氣。
“二虎相爭,彼此耗損而已,於我荊州並非壞事。”
關羽無意趁勢興兵,北上摻和,當然也不會和孫權好的穿一條褲子,雖然此刻他無比思念遠在武都郡的女兒關銀屏。
“銀屏這丫頭,離開這麼久,也不回來看看為父!哼……”
關羽平心靜氣,不過傳令各處關隘嚴加值守,操練士卒,清點倉廩糧草,把江陵、公安的防務打理得滴水不漏。
至於此刻合肥歸於何人,江東聲勢如何暴漲,關羽不過看在眼裡,選擇作壁上觀,安守荊襄,靜待大哥劉備的指令罷了。
崇山疊嶂的漢中前線,又是另一番心境。
山谷之間硝煙未散,處處還留著連日攻伐的痕跡,金戈鐵馬的氣息瀰漫在軍營的每一處角落。
來自江東大勝合肥的訊息繞過大江、翻越群山,輾轉送抵劉備的大帳中。
彼時劉備正為漢中戰事焦灼,雙方反覆拉鋸,勝負尚未分明。
當探馬將孫權攻破合肥並生擒張遼的戰報呈上,劉備接過簡牘,低頭細細閱看,一遍看完,又復重讀一遍。
“張文遠此人,我知道。如此勇猛善戰之人,竟然被孫權降服?此刻還跟著去建業城療傷?哼!世道變了?”
帳外的風掀動帳幕。
劉備幾年前在京口初見孫權時,就相信他是個英才雄主。但此刻,面對孫權的大勝,劉備心底那股爭雄好勝的越老越不服氣的心勁兒,已不知不覺被這則遠方的捷報一點點點燃。
帳中靜謐無聲,劉備鬢邊霜白卻愈發刺眼。
一如他此刻翻覆難平的心緒。
世人皆知他劉備半生顛沛,自起兵以來,輾轉中原、奔波四方,大小惡戰親歷無數。敗過、逃過、窮途末路過,吃過的風霜苦楚,踏過的生死險地,是尋常後生小輩窮盡一生也難以窺見的厚重。
論與曹操交鋒,他對陣曹孟德的次數,難道會遜於江東孫權?劉備向來自持閱歷深厚、心志堅韌,以為自己半生淬鍊的傲骨與膽識,足以俯瞰亂世後輩。
可合肥一戰的戰報傳來,實在是擊碎了劉備心底的自持。
江東之主孫權親率大軍,硬生生啃下了合肥這塊天下硬骨,一戰破曹魏精銳,穩穩攥住江北咽喉重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