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光還沒完全亮透。窗簾縫裡透進來的是一種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層舊紗窗的光線，不刺眼，但也不暖和。
他躺了幾秒，感受著身體各部位的反饋——左臂那處被空間裂隙擦過的凹痕已經不疼了，只剩下皮膚表面一層薄薄的麻木感；腰側的肌肉有些酸，是昨晚和Evolto交手後殘留的疲憊。他翻了個身，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滑開通話記錄——空白。最近通話一欄裡只剩下三條未接來電，號碼字首他不認識，沒有備註名。
他往上翻，整個通訊錄裡，“五代雄介”和“一條薰”兩個名字都消失了，像被橡皮擦從紙上直接抹去，連一個殘影的筆畫都沒有留下。
他眨了眨眼，退出通訊錄，重新點進去，搜尋欄輸入“五代”——無結果。輸入“一條”——無結果。他盯著那兩行空白的搜尋結果看了三秒，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放下，翻身坐起來。
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份疊好的報紙。他記得自己昨晚隨手把一份當天的晚報擱在那裡，頭版標題應該是《東京新宿區再發神秘襲擊案，警方擴大封鎖範圍》。
但他現在拿起來的那一份，報紙邊緣泛黃，紙張的觸感比新報紙更脆，像已經在桌面上晾了好幾天。
頭版的標題是：《長野縣考古現場發現神秘遺蹟，一具“木乃伊”被發現》。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挖掘坑的土壁上嵌著一具被灰白色結晶覆蓋的輪廓，看不清細節。
日期欄印著的是一串他記得已經翻過去將近三週的日期。程宇的手指在報紙邊緣捏緊了一下，紙面發出輕微的。乾裂的脆響。他站起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
窗外的景觀和昨天沒有什麼明顯的區別——樓群還在，街道還在，廣告牌上的霓虹燈在晨光中暗淡著。但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的時候，樓下便利店門口擺出的今日特價看板上寫的促銷品，是他印象中上週就該結束的那一輪。
他關好窗戶，站在窗前沉默了大約十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枚空我錶盤，翻了個面。錶盤背面的細密刻痕還在，和他昨晚戰鬥後看到的一模一樣，紋路沒有變化，也沒有褪色。
他把錶盤收好，換好衣服，拿起那份報紙再次仔細看了一遍。報道的內容和他記憶中“第一次”看到這份報道時沒什麼兩樣：考古隊在長野縣的山間發現了一座超古代遺蹟，棺槨內發現一具疑似被“石化”的人形遺骸，腰側佩戴一枚金屬腰帶，腰帶中央的嵌石已碎裂。
現場有工作人員在整理遺物時，突然昏迷，攝錄裝置記錄下了一段異常的影像——畫面裡那隻被封印的存在，在鏡頭中短暫地“動了一下”。
他以前讀到這段的時候，只是作為一個局外人關注這條新聞，現在他再讀到“腰帶”和“封印”這兩個詞的時候，後頸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他把報紙放回桌面，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通訊錄是空的，簡訊記錄裡只有運營商推送的通知。社交媒體上的關注列表依然保留著一些名字，但沒有一條和五代。一條。櫻子或者任何與“古朗基”相關的詞條匹配。
他甚至搜了一下“五代雄介”——頁面上只有零星幾個無關的賬號，其中一條是某個同名的旅遊博主，三年前就沒更新過了。
他關掉手機螢幕，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但瞳孔裡有一層他不太願意承認的光——不是恐懼，更像是一個人在冰面上發現腳下的裂紋正在朝四周延伸時，那種被靜默包裹的警覺。
“被動了手腳。”
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房間的牆壁上碰了一下，沒有迴音。他想到了什麼——時間管理局。
那些曾經在他遇到過幾次的。以“修正時間”為名改變歷史流向的存在。如果他們想抹去空我在這個時間線上的存在痕跡，最好的方式就是從源頭切斷：讓五代雄介和一條薰的名字從所有關聯者的記憶中消失。
但程宇自己還留著記憶，他記得那個紅色的騎士，記得那個總是站在槍口前面的警官，記得早晨的廢棄停車場裡晨光落在甲殼上的樣子。記憶還在，只是聯絡方式消失了。
他站在窗邊，手指擱在窗框上，冰涼的鋁合金觸感讓他的神志更加清醒。他沒有慌亂，只是把手機裝進兜裡，把空我錶盤系在腰間隱蔽的內袋中，然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很安靜，隔壁的住戶似乎還沒起床。
他走到樓梯間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房門——門牌號沒錯，門把手上掛著的那個舊的。邊緣有點卷的布藝裝飾也還在。他收回目光，穩步下樓，走進晨光裡。
街道上陸續有上班的人走過，便利店的自動門開啟又關上，街角的郵筒旁站著一個正在看報紙的老年人。一切正常，正常到幾乎過分。
程宇走到路口的公共電話亭前，掏出一枚硬幣，投入投幣口，撥出了五代那張紙條上他記得的備用號碼——嘟聲過後，聽筒裡傳來提示音。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結束通話，又撥了櫻子的號碼。同樣的提示音。他站在電話亭裡，話筒貼著耳朵，聽著那重複的。冰冷的機械女聲說完最後一句，然後輕輕地把話筒掛回原處。
他推開電話亭的玻璃門走出來，晨風吹在臉上，微涼，帶著這座城市早高峰的。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氣味——汽油，咖啡，溼漉漉的柏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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