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編命令落定之後，身為一連之長的吳用，整個人瞬間再度變得意氣風發。
他早把先前和蕭寒舟鬧下的種種不快拋之腦後，此刻心裡盤算的根本不是弟兄們的傷亡損耗，更不是戰後休整，而是如何藉著這批浴血歸來的老兵，徹底穩固自己一連長的位置，把新一連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他心思轉得極快，第一時間便敲定了整編方案：將收攏來的血戰倖存的老兵打散，均勻混編進連隊三個排，再特意提拔幾名早年跟著自己起家的老兄弟出任各班班長。這套打法心思極深，擺明了是要一點點稀釋、剝離蕭寒舟在連隊積攢下的人心與勢力，悄無聲息瓦解他的影響力。
可唯獨一件事，讓吳用輾轉反側、遲遲難以決斷。
按戰功與資歷，蕭寒舟死守隘口、力保防線不失，為主力拿下東枝城立下大功，戰後理應官復原職，重掌一排。此事全連上下有目共睹，團部不少長官也看在眼裡，他根本沒有理由強行壓制、徹底捂死。
但讓他真心實意恢復蕭寒舟一排長的職務，吳用是一萬個不情願。
蕭寒舟打仗太能打，軍心太穩，在老兵新兵裡威望極高，長此以往，遲早會壓得他這個連長毫無存在感。
思來想去，吳用打定了主意，要走一條迂迴的路子。
趁著部隊剛剛休整、整編混亂的空檔，他特意抽空進城，在當地零星開張的緬式小市集裡蒐羅了一番。此地毗鄰曼德拉，當地風味濃郁，他挑了一盒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當地特色小吃，裡頭是撣邦涼拌米粉、酥脆炸豆餅，還有幾塊蜜糯椰汁米糕，酸甜鹹香俱全，是平日裡難得的口腹滋味。除此之外，他又翻出兩瓶珍藏許久的白酒，小心翼翼裝好，徑首往副團長黃敬齋的營帳走去。
黃副團長是他當年的老上司，也是一手提拔他上位的恩師，算得上是他在部隊裡最穩固的靠山。
夜幕垂落，山間晚風微涼，營帳外的哨兵認得吳用，並未阻攔，徑首放他入內。
帳內燈火昏黃，煤油燈靜靜燃著，映得營帳內暖意融融。黃副團長剛忙完整編公務，正揉著眉心休憩，看見他提著東西進門，抬眼淡淡一瞥：“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會兒來找我，又有什麼事？”
吳用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意，快步上前將吃食與酒水擺在桌案上，姿態謙卑又親熱，全然沒有平日裡連隊裡的長官架子：“恩師，這幾日整編軍務繁忙，您日夜操勞，弟子心裡過意不去。路過本地市集，蒐羅了一點當地的緬式小吃，還有兩瓶薄酒，特意拿來陪您小坐片刻，解解乏。”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拆開油紙包裹。撣邦米粉拌著特製的酸漿與花生碎，香氣淡淡散開，酥脆的炸豆餅還帶著餘溫，椰汁米糕軟糯香甜，混雜著獨特的南洋風味，在物資匱乏的戰地，算得上極為難得的美味。
黃副團長看著桌上的吃食，目光落在那兩瓶白酒上，神色稍緩，抬手示意他落座。
然後他才一臉嚴肅地說道：“你倒是有心。說吧，到底什麼事？若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別耽誤我休息。”
吳用連忙應聲落座，抬手替黃副團長斟滿酒，酒杯澄澈透亮，酒香緩緩彌散。
他臉上笑意收斂幾分，故作感慨地嘆了口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恩師，這一仗打下來，我們新一連傷亡慘重，弟兄們個個浴血拼殺，著實不易。尤其是蕭寒舟，死守隘口有功，這點誰都沒法否認。”
黃副團長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淡淡道：“既然有功，該賞就賞，該復原職就復原職，戰時最忌賞罰不明。”
“道理我都懂。”吳用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為難與懇切，話鋒順勢一轉，道出自己的顧慮，“可您也清楚，蕭寒舟性子太剛，殺伐太重，帶兵向來悍勇有餘、沉穩不足。這次隘口血戰，他一排幾乎打光，固然是戰局兇險，但也能看出他用兵太過激進，不計損耗。”
他抬眼悄悄觀察著黃副團長的神色，見對方靜靜聆聽，沒有打斷，便繼續趁熱打鐵，添上幾分利弊權衡的懇切口吻：“如今部隊剛剛整編，軍心需要穩，建制需要穩。若是此刻讓他官復原職、重帶一排，以他的打法，下次再戰，怕是又要拼光家底。弟子不是埋沒他的功勞，只是覺得，眼下正是全軍收縮休整、穩紮穩打的關鍵時候，比起悍勇敢死，穩重守成更為重要。”
“我想著，不如暫時壓一壓他的職務。功勞我們記著，戰後必定上報嘉獎，但排長一職暫且擱置，讓他先以班長身份歷練沉澱，磨一磨身上的銳氣與戾氣。既不寒有功將士的心，也能保全連隊建制穩定，為後續曼德勒會戰留存戰力。”
一番話說得面面俱到，看似為公、句句為連隊和戰局考量，實則字字都在為自己打壓蕭寒舟、穩固權位鋪路。
營帳之內靜了片刻，煤油燈的火光輕輕搖曳，映得兩人神色明暗交錯。
黃副團長放下酒杯，目光沉沉看向吳用，早己看透他的小心思，卻並未點破。軍中派系平衡、下屬制衡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蕭寒舟鋒芒太露、不受管束，未必是好事，藉著整編之機稍稍壓制，未必不是一件穩局的好事。
良久，他緩緩點頭，淡淡開口：“你的考量，也算周全。既然是連隊內部整編人事，便由你酌情處置。把握好分寸，有功必錄、不涼軍心，別鬧出閒話，影響團結就行。”
短短一句話，看似中立公允，實則己然默許了吳用的做法。
吳用心中狂喜，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臉上卻依舊裝作恭謹沉穩，連忙躬身應道：“弟子明白！定然公私分明，穩住軍心、帶好連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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