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寒舟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細碎的菸灰簌簌落在窗臺上，堆積起薄薄一層灰白。他望著樓下英帕爾街道錯落的人影，眼底沉凝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紛亂。
昨夜槍林彈雨、崖底驚魂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山洞裡與鄭雅茜相攜相守的靜謐溫情、方才凱瑟琳紅著眼眶撲入懷中的顫抖，兩種截然不同的暖意交織纏繞，在他心底翻湧不休，讓素來殺伐果斷、心緒沉穩的他，第一次亂了分寸。
門外輕柔的敲門聲適時響起，拉回了蕭寒舟飄散的思緒。他抬手捻滅菸頭，隨手撣去袖口沾染的灰跡，抬步拉開房門。鄭雅茜正立在門口，一身利落軍裝纖塵不染，與他滿身疲憊的狼狽截然不同。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質餐袋，眉眼彎彎，笑意清淺，目光掠過他略顯凌亂的髮絲，溫柔又通透。
“剛醒？”鄭雅茜輕聲發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與體貼。
蕭寒舟微微頷首，坦然應聲：“凱瑟琳剛剛過來過。”
“我猜到了。”鄭雅茜淺笑著抬步走進房間，目光淡淡掃過窗臺殘留的菸灰與空蕩的水杯，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瞭然，卻半句未曾點破，只輕聲解釋道，“殿下得知你們突圍失聯、身陷險境，一夜懸心，遲遲沒能安歇。也是我告訴羅伯特你住在這家酒店，免得她漫無目的地亂找，徒增焦灼。”
蕭寒舟順勢側身讓她入內，抬手接過她手中的餐袋放在桌面，袋口敞開，溫熱的食物香氣緩緩漫開。他眸色柔和，帶著幾分暖意：“本來打算醒了自己下樓買些吃食墊墊肚子，倒是讓你費心跑一趟。”
“戰友之間，何須這般客氣。”鄭雅茜拉過椅子悠然落座，指尖輕點桌面的三明治與熱牛奶，語氣溫柔卻坦蕩，“快趁熱吃，街角這家店的早餐口感不錯，溫熱適口，剛好能安撫一下空了許久的腸胃。”
蕭寒舟確實早己飢腸轆轆。連日來穿梭雨林、躲避日軍封鎖，日夜奔襲、險死還生，全程皆是緊繃神經、草草果腹，從未吃過一頓安穩熱飯。他沒有過多推辭，拿起三明治咬下一口，鬆軟溫熱的麵包裹挾著火腿的鹹香與蔬菜的清甜，熨帖地填滿空乏的胃腹，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也在這一刻舒緩了大半。
鄭雅茜端著熱牛奶小口抿著，目光靜靜落在他臉上。她看得清晰，他眼底覆著一層濃重的青黑，下頜線條緊繃，臉上未消的淤青透著未愈的疲態，皆是連日血戰、徹夜未休的痕跡。歷經生死絕境歸來，哪怕體魄強健、意志堅韌，也終究扛不住連日透支。
待他嚥下口中食物，鄭雅茜才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體諒：“這一路實在熬得太狠，你吃完好好補一覺，不用急著處理公務。後續的任務彙報我己經替你跟威廉局長報備過了，說明了我們昨夜突圍遇險、徹夜奔襲的情況，他己經應允我們延後彙報，養足精神再履職即可。”
蕭寒舟心頭微暖，抬眸看向她。一路走來，鄭雅茜永遠這般通透妥帖、細緻周全。山洞相守時她溫柔靜默、不離不棄，突圍險境中她果敢颯爽、並肩作戰，歸來之後又默默為他周全瑣事、排憂減負。她從不會像凱瑟琳那般首白熱烈、傾盡所有奔赴偏愛，卻總能在細微之處，給予他最安穩、最踏實的支撐，溫柔克制，卻分量十足。
“多謝。”蕭寒舟真誠道謝，三兩口吃完剩餘的三明治，抬手擦了擦唇角，語氣輕快，“味道很好，合我胃口。”
鄭雅茜聞言莞爾，淺淺搖頭：“都是並肩出生入死的戰友，再客氣就見外了。我不打擾你休息，先回去了。”
她說著便起身走向門口，指尖剛觸到門板，又忽然駐足回頭，眉眼帶笑，輕聲叮囑：“對了，今晚情報局為我們安排了接風宴，好好休整，到點我再來喊你。”
話音落下，她輕輕帶上門，利落離去。房間瞬間重歸安靜，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蕭寒舟靠在椅背上，閉目小憩，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著兩段截然不同的畫面。一段是凱瑟琳紅著眼眶、不顧身份矜持撲進他懷中的忐忑與熾熱，一段是鄭雅茜從容溫柔、不動聲色的陪伴與周全。兩份心意同樣真摯，卻一熱一冷、一烈一淡，截然相反，讓他心緒紛亂。
他靜坐良久，心底的鬱結始終無法消散，閉目養神也全然無濟於事。沒過多久，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節奏粗糲急促，是孤狼獨有的敲門方式。
蕭寒舟睜眼起身，抬手開門，果然看見孤狼、狗娃子幾人齊齊站在門外，臉上帶著質樸的笑意，顯然是特意過來邀約。
“老大，睡醒沒？收拾下，咱們出去吃午飯！”孤狼咧嘴笑道，語氣熱忱。
蕭寒舟望著幾人鮮活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歷經昨夜生死險境，又被兩份沉甸甸的心意裹挾纏繞，他此刻心緒繁雜，實在沒有半分胃口。“你們去吧，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孤狼聞言瞬間收斂笑意，上前一步湊近打量他，眼神滿是真切的擔憂：“怎麼了老大？臉色看著確實不好，是昨夜受傷的舊傷復發了？還是累狠了？”
看著手下滿心焦灼的模樣，蕭寒舟心生暖意，輕聲解釋道：“沒事，就是沒休息好。方才凱瑟琳殿下過來過一趟，聊了幾句，沒什麼大礙。”
孤狼幾人聞言頓時瞭然，瞬間放下心來。在他們眼裡，能讓素來沉穩冷靜的老大心緒失態的，從來只有那位熱忱首白的凱瑟琳殿下。幾人不再多打擾，叮囑他好好休養，便輕手輕腳轉身離開。
房間再度歸於沉寂，蕭寒舟剛打算躺臥小憩，平復紛亂的心緒，門外的敲門聲卻再次響起。這次節奏輕快，帶著幾分西式隨性，不用多想，便知是羅伯特。
他開門一看，果然見羅伯特拎著兩瓶包裝精緻的紅酒，笑意爽朗地站在門口，眼神里滿是欣喜與釋然。
“蕭，沒打擾你休息吧？”羅伯特抬步走入房間，將兩瓶紅酒輕輕放在桌面，順勢拉過椅子落座，語氣真切，“這次你和鄭少校深入敵後，九死一生帶回關鍵情報，整個英軍總部都鬆了口氣。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戰局能穩住，你們居功至偉，真是辛苦你們了。”
蕭寒舟隨手取出房間的兩個玻璃杯，擺放整齊。他素來極少飲酒，可此刻心緒鬱結，竟難得生出幾分借酒紓懷的念頭。他抬手示意羅伯特隨意，淡然開口：“都是分內職責，無需掛齒。若非你們連夜搜尋、提前在外接應，我們也無法順利突破日軍封鎖，平安歸營。”
羅伯特笑著拿起開瓶器，利落擰開酒塞，醇厚馥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澄澈的琥珀色酒液緩緩注入杯中，晃動間光影流轉，格外醉人。他將其中一杯推到蕭寒舟面前，隨性開口：“軍功歸軍功，辛苦歸辛苦，今晚接風宴再正式慶功，這會兒咱們先私下小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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