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驟急，密密麻麻的雨線狠狠砸在廢墟之上，噼啪轟鳴，不絕於耳。
西郊高地的硝煙依舊繚繞不散，地面淤積的血水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暗紅細流，順著坑窪低窪，緩緩滲入坍塌的地下坑道。歷經一場水火煉獄的死戰，隊員們緊抓這轉瞬即逝的間隙，快速休整、檢修裝備，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水上源藏的覆滅，不過是密支那攻堅戰的序幕。真正殘酷的死戰，藏在前方漆黑死寂的城北老城區。
蕭寒舟將那張浸水褶皺的日軍筆記仔細摺疊，貼身藏入懷中。刺骨風雨裹挾著硝煙潮氣，吹得他滿是泥汙的軍裝獵獵翻飛。他抬眸遠眺北方，整片城區沉沉死寂，無半點燈火，沉悶壓抑的氣息鋪天蓋地，令人心口發緊。
“蕭隊長，主力部隊己全線就位。”鄭雅茜收好地形圖紙，壓低聲音快速彙報，“剛剛收到無線電指令，孫師長己完成正面全線佈陣，二十分鐘後發起大規模佯攻，全力牽制城北日軍所有火力。”
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同時讓我們就近配合新三十師的戰鬥。”
滕大山反覆擦拭著機槍槍口，神色凝重，沉聲補充：“城北樓宇密集、街巷縱橫交錯，是天然的巷戰壁壘。鬼子固守多日，必定遍佈地雷、詭雷與暗堡交叉火力，正面強攻，只會釀成慘重傷亡。”
“所以主力只佯攻、不硬突。”蕭寒舟眸光銳利如鋒，語氣冷靜篤定，“撕開死局、首搗要害的尖刀，只能是我們。”
孤狼緊了緊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狠笑：“早就手癢了！這群鬼子縮在北邊修築烏龜殼，妄圖負隅頑抗，今天正好一鍋端平！”
話音未落，急促的吉普車引擎聲穿透雨幕，由遠及近。
新三十師長鬍素踏著滿身泥濘快步趕來，臉上戰後的欣慰盡數褪去，只剩沉甸甸的戰事重壓。他徑首走到蕭寒舟身前，沒有多餘寒暄，開門見山通報緊急軍情。
“蕭隊長，最新敵情。”
“日軍殘餘主力盡數收縮城北，依託老式磚石樓宇、鐵路碉堡，構築起三層立體防禦體系。最致命的是，他們留存了兩門九二式野戰重炮，全程隱蔽在核心居民區的加厚加固暗堡之內，炮口死死鎖定我方主攻路線。”
胡素的聲音沉如落石，在滂沱雨幕中格外肅穆：“一旦全軍總攻開啟，這兩門重炮就是收割我方將士性命的屠刀。工兵營三度嘗試滲透爆破，全數失聯、無一生還。常規火力覆蓋根本無法擊穿加厚混凝土工事，正面強攻，等同於送死。”
蕭寒舟眉頭微蹙，指尖落在那張浸水的簡易地圖上，輕點城北核心區域，沉聲問道：“暗堡大致位置是否鎖定？”
“僅有大致區域。”胡素掏出一張褶皺的航拍照片，指著一片密集瓦礫建築群，“暗堡入口與射擊孔全部被廢墟、偽裝網遮蔽，空中偵察無法精準定位。現在，我們急需一把尖刀，鑽進敵人的心臟，拔掉這致命的毒牙。”
雨夜空氣驟然凝滯，只剩雨點瘋狂敲打車身的單調脆響，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去。”
蕭寒舟應聲而出，沒有絲毫遲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撼動的決絕。
滕大山驟然抬頭，急聲勸阻：“蕭隊長！這根本是死局！兩門重炮外圍，至少駐守一個聯隊的兵力，憑我們小隊的人手，太過兇險！”
“正因為兇險，才非我們不可。”蕭寒舟抬手打斷，轉頭望向身後整裝待發的隊員。雨水順著眾人帽簷不斷滴落，一張張佈滿硝煙的臉龐上，一雙雙眼眸滾燙熾熱，淬著地獄淬鍊過後的血性與必勝的執念。
他即刻下達作戰指令，乾脆利落、條理分明：“鄭雅茜，重新規劃潛入路線，避開主幹道，全程依託斷牆廢墟、廢棄下水道隱蔽穿插。孤狼，檢修所有爆破裝備，備好可從內部震碎混凝土結構的定向炸藥。滕大山，帶隊駐守外圍，隨時提供火力接應，一旦行蹤暴露，立刻製造全線混亂，為我們攻堅和撤離爭取視窗期。”
指令落定，分毫不差。
胡素深深凝視著眼前這支百戰精銳，鄭重抬手敬下一軍禮。這一禮，重於千鈞，承載著全軍的期許。“祝你們凱旋。新一軍全體將士，靜待你們破局的捷報。”
蕭寒舟標準回禮，身姿挺拔如松。下一秒，他壓低帽簷，沉聲下令：“出發。”
數道身影轉瞬融入漆黑雨幕，如同墨入深淵，悄然隱匿，無跡可尋。
此刻的城北老城區，死寂如荒冢。
殘破斑駁的磚石樓宇林立在泥濘大地之上，宛如一具具冰冷枯寂的骷髏，陰森可怖。街巷間散落著碎瓦殘片與戰爭遺物，連片積水倒映著沉沉天幕，泛著刺骨的冷光。這裡聽不見風聲、聽不到蟲鳴，唯有濃郁的死亡氣息，浸透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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