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先把鐵環扣迴腕上，手掌撐著桌沿往前探了探，眼裡那股勁已經收不回去了。
“師父讓我跟著，是要我坐在旁邊看，還是碰上不講理的就動手？”
“先學會坐住，再問能不能動手，你上回答應清歡的三下，還記得多少？”
二月紅這句話落下來，陳皮的手離開桌沿，舌尖在後槽牙上頂了一下，到底沒替自己爭。
沈清歡把行會名錄抱回偏院，先找老趙問了平碼頭近兩個月的貨路，又從賬房翻出紅府與廣順鏢行往年的往來賬。
賀佔元拖欠腳伕兩個月工錢，羅萬山年前丟過一趟鏢，範掌櫃手裡有鋪面，卻缺能鎮得住場的真貨。
三個人湊在一起，各自拿出倉庫，人手和銷路，表面分得清楚，賬目一旦攤開，誰都不肯多擔半分。
沈清歡鋪開紙，將三人的名字寫成三角，中間補上老鴉嶺三個字，又在賀佔元旁邊圈了一個倉字。
陳皮靠著窗框坐了半個時辰，手裡的九爪鉤拆了又裝，細索在指間繞了好幾圈，始終沒往紙上看。
“你要是聽得煩，就去院裡練鉤，別坐在這裡弄出聲響，害得我也跟著數錯賬。”
“你講你的，我又沒攔著，再說了，賀佔元欠工錢，羅萬山丟過貨，姓範的想借紅府招牌，這點事用得著看紙嗎？”
沈清歡手裡的筆停在紙上，墨落下來，正好糊住了賀佔元名字裡的佔字。
“那你再說說，他們明天最可能拿什麼條件來壓師父，答不出來就把九爪鉤收好，別裝得什麼都記住了。”
陳皮把鉤爪收回掌心，連紙都沒碰，便把她剛才說過的幾條按順序複述了一遍，連羅萬山丟鏢的月份都沒漏。
“他們缺錢，卻不會承認缺錢，多半讓紅府先墊貨款，再把掌眼和出貨的份額壓下來，出了假貨還要紅府擔名聲。”
沈清歡將筆擱回硯邊，朝他伸出手，陳皮看了片刻，才把扣著鐵環的右腕遞過去。
腕帶邊上的扣眼裂了一道，再多使兩次力就會斷，她從針線盒裡抽出皮條，穿進舊孔後重新打結。
陳皮轉腕時碰到她的指尖，隨即把手定在桌沿上，連呼吸都收了幾分，任由她將皮條勒緊。
“你別亂轉，釦眼再裂一次，鉤爪飛出去以後收不回來，到時候傷的是誰可說不準。”
“我沒亂動，是你手上沾了墨，蹭到我腕子上了，回頭洗不掉，你還得負責給我擦。”
“你倒想得周全，真洗不掉就留著，明天讓賀佔元看看，紅府的人連墨都比他值錢。”
陳皮低頭看著腕骨旁那點墨痕，拇指在上面蹭了一回，沒把顏色擦掉，反倒將印子抹得更開。
第二天出門前，沈清歡將寫滿訊息的紙投入火盆，看著紙邊燒完，又把另擬的一份契書塞進袖內。
陳皮站在車邊等她，九爪鉤藏在外衫底下，腕帶換過皮條以後貼得嚴實，走動時沒露出半點輪廓。
馬車駛進平碼頭，河風夾著鹽和魚貨的氣味灌進車簾，同福倉外已經站了兩排短褂漢子，門上還加了一道鐵栓。
二月紅在下車前看了兩個徒弟一眼，摺扇往陳皮膝頭點了點，又轉向沈清歡袖中露出的契書邊角。
“進門以後，清歡負責談，陳皮負責讓他們肯坐著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