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發機械、騰達五金、新天馬農機,這三家公司註冊時間都在天馬集團被查封之後,法定代表人我都打聽過了。
順發機械的老闆叫魏東昇,以前是天馬機械城的運營總監;騰達五金的老闆叫董志強,以前是天馬集團採購部的副經理;新天馬農機的老闆叫郝建國,以前是天馬機械城的銷售部副經理。他們三個人加在一起,把持了隴西農機配件市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份額。他們不搞暴力那一套,不用刀不用槍,就用一樣東西,價格。
同樣的配件,我的成本是八塊,出廠價賣十塊,利潤兩塊剛夠養活工人。他們出廠價賣七塊五,比我成本還低五毛。我問過供應商,同樣的鋼材、同樣的工藝,七塊五連料錢都不夠,正常做絕對虧本。
他們為什麼敢這麼賣?因為他們的資金不是靠賣產品賺的,他們手裡有天馬集團留下來的黑錢。
他們用黑錢補貼低價,把市場價砸穿,等我們這些小廠子都死光了,他們再把價格抬上去,隴西的農機配件市場就變成他們的了。這就是我為什麼說,枯枝爛葉還在砸人。
天馬集團這棵大樹是砍了,可它掉下來的枯枝爛葉,一樣能砸死人。宋局長,我承認我是小廠子,我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幾個億的黑錢拿來燒。
但我這雙手幹了十五年,憑本事吃飯,憑什麼要被這些前天馬集團的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逼到活不下去?我就想問您一句,這種事,法律管不管?”
牛德勝說完最後一句話,胸膛劇烈起伏著,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頭頂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宋知菲,那些目光裡有同病相憐的憤怒,有長期被壓抑的無奈,也有一種試探性的期待,他們想看看這位在天馬集團案中鐵腕出擊的女局長,面對這種不那麼“典型”的惡,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
宋知菲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筆放在筆記本上,站起來,目光從牛德勝臉上掃過,又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企業家,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牛廠長剛才說的問題,涉及到一個非常重要的法律概念,不正當競爭。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傾銷商品,排擠競爭對手,這種行為在《反不正當競爭法》裡有明確的禁止性規定。如果在傾銷的背後還存在洗錢、非法經營或者其他刑事犯罪,那就不是民事糾紛,而是刑事案件。所以我的回答是,管。法律管。”
牛德勝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帶著一種被壓抑太久後忽然看到希望時的、不敢相信的顫抖。
“宋局長,您說的是真的?您要管這事?”
“我說的是法律管。但法律不會自己行動,它需要有人報案、有人舉證、有人調查。牛廠長,你今天在座談會上說的這些情況,足夠作為經偵支隊立案前的初查線索。
但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把你剛才說的那三家公司的低價銷售證據、你的成本核算、市場價格變化的對比資料,全部整理成書面材料,交到市局經偵支隊。林檬——”
宋知菲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做記錄的女警,“你負責對接牛廠長,材料收齊後首接報給我。”
林檬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牛德勝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牛德勝站在原地,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坐回了椅子上,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捂住了臉。
肩膀無聲地聳動了幾下,然後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是一個在機床前站了十五年的男人,早就學會了怎麼把眼淚咽回去。
宋知菲重新坐下來,繼續對在座的企業家們說話,語調比剛才更嚴肅了幾分。
“各位,剛才牛廠長說的這個問題不是個案。天馬集團倒了,它留下來的利益真空一定會有人去填補。在座各位都是守法經營的企業家,你們憑本事、憑汗水在市場上打拼,你們有這個權利。
但如果有人覺得天馬集團倒了,就可以換一種方式繼續搞壟斷、搞掠奪、把市場當成自家的菜園子,那我今天在這裡把話說清楚,這種人,隴西市公安局見一個查一個。
不管他以前是跟誰混的,不管他手裡攥著多少資源,只要觸犯了法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隴西的市場不會再有第二個天馬集團。”
會議室裡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禮儀性的、敷衍的掌聲,而是緩慢的、沉重的、從幾十雙粗糙的手掌之間發出的掌聲,每一聲都實實在在,像石頭砸在桌面上。
座談會結束後,宋知菲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會議桌旁邊跟幾個還在排隊等著單獨交流的企業家逐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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