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著，雲壓得低低的，風裡帶著水汽。小黑小白蹲在門口，不叫也不鬧，像知道今日不同。
沈枝摸摸它們腦袋，把門帶上，往村外走。
她家的墳在村西頭一處緩坡上。幾棵老柏樹靜靜立著，像在原地等了很久。墳頭長了不少草，密密地蓋著。
沈枝把籃子放下，蹲下來一點一點拔。草根咬得緊，拽幾下才鬆動。她又從旁邊捧了幾把新土，勻勻地撒在墳頂上拍實。
最後，她把柳枝插在墳前，正了正，才在碑前坐下來。
其實沈枝心裡清楚，躺在這裡的人，她並未真正見過。可這大半年，她住在人家的屋裡，種著人家的地，吃著一日三餐，漸漸也就把這兒當成了家。
如今站在墳前，她沒覺得生分，只覺著像在跟兩個從沒見過面的長輩說話。
她低頭把紙錢一張張分開擺好，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我來看你們了。”
“家裡都好。雞都半大了，最近正換毛。菜地裡的苗也出齊了。我一個人，也把日子過著呢。”
沈枝頓了頓，又補一句：“簷下燕子又來了，今年還添了一窩小的。我又抱了只貓，養了條狗，院子裡熱鬧得很。你們……不用擔心。”
她劃了火把紙錢點著。灰白的紙灰被風一卷，飄飄悠悠地升起來在空中散開，像一群黑蝴蝶，慢慢飛遠了。
沈枝看著那些紙灰，沒再說話。她站起身，把冷飯和青團擺到碑前，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村的路上人漸漸多起來。家家門口都插了柳，嫩綠的枝條斜斜掛在門楣邊。
沈枝也折了幾枝回來，準備在門框和籬笆邊各插幾枝。她又用剩下的柳條編了個小圈戴到頭上。
穗穗正好從門口過，見她戴著柳圈眼睛一亮：“姐姐，你戴這個真好看。”沈枝笑：“那我也給你編一個。”
穗穗立刻湊過來。沈枝挑了幾根最軟的柳條，三兩下編成個小圈，替她戴上。
穗穗搖頭晃腦，問：“怎麼樣？”沈枝說：“俊著呢。”穗穗美滋滋地跑去給胖丫看。
後頭胖丫追著石頭跑過來，手裡也拿了個柳圈，非往石頭頭上套：“不戴柳，要變老頭子的。”
石頭躲來躲去，還是被套上了，頂著一圈柳葉，滿臉不情願。
晌午過後，村後坡地上就熱鬧起來了。孩子們扯著紙鷂滿坡跑，線放得老長，風一緊紙鷂就在半空裡首打擺子。
坡地那頭幾棵老樹中間，不知誰家拴了副鞦韆。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圍在底下，後頭的人推一把，前頭的人就笑著仰過去，裙襬剛被風掀起來，又慌忙伸手去按。
穗穗正往那頭張望，一眼瞧見鞦韆架下空出了位子，回頭拽了沈枝就往那邊跑：“姐姐，我們也去吧。”
沈枝被她扯著袖子，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嘴裡剛想說“你慢些”，人己經被拉到架子前頭了，氣還沒喘勻，穗穗就把她按上了木板。
“姐姐抓好繩子，我在後頭推你。”穗穗說著，小手往她背上一推，鞦韆便慢悠悠地蕩了起來。
沈枝起先有點怕，手裡繩子攥得緊，眼睛只盯著自己腳尖。
後來鞦韆越蕩越高，風從袖口灌進去，身子倒像要被託上半空似的，她這才慢慢鬆了勁，由著鞦韆把自己送出去又落回來。
倆人玩了好一陣，遠處屋舍上頭己經起了炊煙。沈枝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裳和鬢髮，跟著眾人說說笑笑下了坡。
剛走到半路，雨就落下來了。沈枝在要不要躲進人家屋簷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三步並兩步衝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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