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夜慢慢涼了下來。
籬笆外頭就是田埂,一片黑黢黢的。那些影子連成一片,也分不出哪是路哪是田。
遠處的樹和草影子來回搖晃,像有什麼野物正貼著地走。可這些動靜到了她院牆外頭,就都隔了一層。
開春時隨手種的牽牛和野花這會兒藤蔓己經爬得滿當,跟豆角藤、瓜鬚子纏在一處,把整排籬笆裹得嚴嚴實實,像給院子圍了道綠帳子。
白日里還開著紫的粉的小喇叭,夜裡都收了口,一朵朵縮成細長條掛在葉子底下。
菜地裡的黃瓜、茄子、辣椒也都起來了,一蓬一蓬的黑影子擠在院裡,高高低低,把廊下這塊地方半圍著,擋了遠處吹來的風,也把外面的黑隔了一層。
那些菜啊藤啊,都是自己一樣一樣種起來的,白天看著是吃的,夜裡看著就像一圈不說話的伴。
水田就在更外面,秧苗還矮,水面全都露著。天光落上去,像誰把滿地的碎鏡子拼在那兒,歪歪斜斜的,一路拼到山腳。
山只剩個黑影子,比天深了一點點,像描在地邊上的一條邊。
沈枝望著那影子,想起春天的時候還能從樹縫裡望見山脊上的石頭,現在早被葉子遮嚴實了。
到底是離得遠。這會兒她坐在廊下,頭頂有屋角遮著,腳邊有小黑小白暖著,風過了籬笆,又穿過一層菜葉,到了身上己經沒多少涼意。
院子把她裹著,像坐在一個自己搭成的小窩裡。
沈枝沒別的事,暫時也不想睡。她把手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摸著小白背上的毛,摸得小白眼睛都閉上了。
如今小黑小白這兩隻都大了一圈,早不是剛抱回來時那副軟塌塌的小模樣。
小黑站起來快到她膝蓋了,夜裡有個風吹草動,它先支稜起耳朵,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光這一下就能把那些偷偷摸摸的東西給震住了。
它也不亂跑,就守在大門那側,像個小門神。小白更野些,別瞧它身子輕巧,捉起東西來又狠又準。
老鼠不必說,連菜地裡的蟲蛇它都管。有它倆在,沈枝白日里出門放心,夜裡睡得也安穩。
另一邊,雞早就上了架,灰灰在窩裡縮成一團,只露出半個灰撲撲的背。
這一院子活物白天吵吵嚷嚷的,到了晚上就都乖了,各回各的地方,把一日的勁頭都收了起來。
天上的星星疏疏地嵌著,月亮邊上有一圈毛乎乎的暈,風吹過來就散一點,再慢慢合上。
沈枝抬頭看了看,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奶奶說過,月亮長毛,不是要下雨,就是起大風。看這暈淡淡的,估摸是個好天。
遠處流螢這時候多起來了,從田埂那邊的草叢裡升起來,一顆一顆飄得很慢,往水田上去了。
山腳下還亮著幾戶燈,隔著水田望過去黃黃的一小點。
沈枝說不清為什麼,眼睛總讓那幾點光勾過去。
她無端覺著親切。那些燈底下,興許是誰家媳婦還沒睡,就著燈火補一領席子;興許是哪個老人夜裡醒了,起來抽一袋煙;也興許只是屋主忘了吹,燈就那麼在窗前點著,陪著一家人的鼾聲。
到了這個時辰,左鄰右舍都睡了,黑成一片,連劉嬸家的窗子也早沒了光。反倒是田那頭幾星燈火遠遠地亮著。
燈亮著,就說明這地界上還有人醒著,不獨她一個。
沈枝坐得有些久了,伸了個懶腰沒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