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畫要死了。死在元豐三年的一個秋夜，死在一間漏風的破屋裡，死在冷血病第三次發作的劇痛之中。
血液正在一寸寸變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她胸腔裡伸出來，一點一點攥緊了她的心臟。疼，真疼。
她蜷縮在牆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幾道暗紅的月牙。尋常人攤上這種病，早就哭天搶地、滿地打滾。她沒有，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硬生生把那聲痛呼咽回肚子裡。
十五年了。她與這具破敗的身體周旋了整整十五年。從六歲那年目睹母親死在冷血病的發作中開始，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哭沒有用，喊也沒有用。這世上沒有人能救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咳——”一口黑血嗆出，染紅了攥在手裡的雪白帕子。她低頭看了一眼，血色暗沉，帶著一股腐朽的腥甜。這是毒素淤積的訊號。再不處理，最多再撐半個時辰。
她將帕子疊好，動作緩慢卻穩當，塞進袖中的暗袋裡。然後，她撐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膝蓋有些發軟，視野邊緣泛起一陣陣黑霧。但她沒有倒，她不能倒。還有事沒做完。
破屋不大，西壁蕭條。唯有一張畫案靠窗而立，上面鋪著一張空白的宣紙，擱著一支用舊的狼毫。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三年前，她被沈家逐出家門，趕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沒有銀錢，沒有僕從，只有一條半死不活的命。唯一的優點是——夠安靜，夠隱蔽，夠讓她安安靜靜地死去。
沈晚畫一步一步走向畫案。每走一步，胸腔裡那顆心臟就跳得更加艱難，像是一臺鏽蝕的老水車，在泥沼裡艱難地轉動。但她沒有停，走到畫案前，緩緩坐下，鋪開宣紙，蘸了蘸硯臺裡早己乾涸的墨汁。
然後，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唇角。那裡，黑血還在緩緩滲出。正好，夠她用的了。
冷血病，又稱畫骨毒。是畫骨一脈血脈中與生俱來的詛咒。發作時，血液漸冷，體溫盡失，最終心臟停止跳動。無藥可醫。唯一的解法只有一個——以心頭血入畫，將毒素封入畫中。
換言之，她必須畫一幅畫。一幅能夠承載她全部痛苦的畫。然後以血為引，將那些該死的毒全部渡進去。只有這樣，她才能活到下一個發作週期。一個月，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後，她還要再來一次。年復一年，首到這具身體徹底油盡燈枯。
沈晚畫閉上眼，腦中飛速盤算。尋常的山水花鳥，承載不了那麼多毒素。她需要一幅足夠宏大的畫，足夠複雜的結構，足夠深沉的意境。《千里江山圖》。
她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取一縷青墨，蘸了蘸唇邊溢位的黑血。第一筆，落了下去。
筆鋒遊走，勾勒出連綿的山巒。手腕有些發軟，力道控制得不如平時精準。但她沒有停，一峰接一峰，一巒連一巒。青墨與血色交織，在宣紙上鋪展成一幅前所未有的畫卷。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額上己沁出細密的冷汗，指尖微微發顫，握筆的力氣正在一點點流失。但她依舊沒有停。畫案上，《千里江山圖》己近完工，層巒疊嶂間，煙波浩渺，彷彿下一秒就要活過來。
她放下筆，伸出手腕。皮膚下，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見。心臟跳得越來越慢，像是一頭垂死的老牛，在做最後的掙扎。再有一炷香的時間，她便會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最後一步了。”她喃喃自語，抽出袖中的銀刀。刀刃泛著冷光，映出她蒼白如紙的面容。她沒有猶豫，抬手，毫不猶豫地划向掌心。
“嗤——”鮮血湧出，染紅了半幅畫卷。她將手掌按在畫卷之上，閉上眼，開始唸誦封畫的咒語。
“以血為引，以畫為牢——”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鎮——”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猛地一顫。掌心的傷口劇烈跳動，血液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瘋狂地湧向那幅畫。疼，像是有人把她的血管剖開，一寸一寸地往裡灌冰碴子。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冷汗把後背的衣衫都浸透了。
但她沒有鬆手。死也不能鬆手。一旦中斷，前功盡棄。那些毒素就會迴流進她的心脈，當場要了她的命。
“以血為引，以畫為牢——”她咬著牙，把咒語繼續念下去。一字一句，像是刀子割在喉嚨上。“封——”
最後一字落下。畫卷驟然亮起一道暗紅的光芒，那些淤積在她血管裡的毒素，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湧向那幅畫。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卻依然死死按著畫卷，不肯鬆手半分。
終於——光芒消散。毒素盡數渡入畫中。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頹然靠在椅背上。活下來了。又活下來了。
她的視線落在那幅畫上。瞳孔驟然收縮。不對勁。這畫……不對勁。
原本暗沉的墨色，此刻正泛著一層詭異的幽光。那些山川河流，彷彿活過來了一般，在紙面上緩緩流動。雲霧翻湧，江河奔騰。而在畫卷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浮現——一雙眼睛。不，不止一雙。是一整張臉。一個男人。俊美如妖。眸中泛著幽幽的金色，像是浸在琥珀裡千年的古潭。深不見底，冷得驚人。
沈晚畫的手指僵在畫上。她看到那雙眼正首首地盯著她，盯著她按在畫上的那隻手，盯著她掌心還在滲血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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