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畫中世界外面的碎片還在不斷墜落，遠處偶爾傳來靈獸殘影的嚎叫聲，但在這個淡金色光幕圍成的安全區域裡，一切都安靜得讓人心慌。
千山終於開口了。
“千年前，我確實是自己走進那幅畫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的重量。他抬起頭，長髮從臉頰兩側滑落，露出那張蒼白但輪廓分明的臉。暗紅色的紋路在他脖頸上緩慢蔓延，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種近乎殘酷的美感。“但原因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他的話沒有說完。
畫中世界猛然震顫。安全區域的光幕劇烈閃爍，淡金色的光芒變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什麼力量正在從外部侵蝕這道屏障。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了幾道縫隙，縫隙中湧出黑色的妖氣，帶著與墨淵相同的腐朽味道。
“李崇道的力量滲透進來了。”母親的聲音驟然緊張，她的半透明身體劇烈顫抖，拼命催動殘存的封印之力維持光幕的穩定。光幕上的暗紅色侵蝕痕跡在她拼命的抵抗下暫時停止了擴散，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只是暫時的。
“以後再說，最重要的是出去。”母親打斷了千山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她看了一眼光幕上不斷蔓延的暗紅色紋路，又看了看面前這三個傷痕累累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我決定用最後的力量給你們打通一條出去的通道。”
這句話落地的一瞬間，安全區域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沈晚畫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不行！你的力量己經所剩無幾了，打通通道意味著——”
“意味著我會徹底消失。”母親平靜地接過了她的話，語氣淡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會死的！”
“晚畫，”母親笑了，笑容溫柔得讓人心碎，“從被封印在畫中的那天起，我就己經在消失了。九道鎖鏈每一刻都在吞噬我的生命力和靈力。這二十年來，我靠著畫骨夫人傳承的一絲餘韻勉強維持著意識的存在，為的就是等你長大，等你找到這裡，把該告訴你的事情告訴你。”
她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穿過光幕，輕輕觸碰沈晚畫的臉頰。那隻手沒有實體的溫度，但沈晚畫能感覺到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溫熱——是母親的溫度，跨越了二十年的分離和畫中世界的隔閡，依然溫暖如初。
“我己經做了我該做的事。現在該走了。”
沈晚畫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沿著臉頰滑落。她抓住母親的手想要握緊，手指卻穿過了那層虛幻的輪廓——母親的身體己經虛化到了這個程度，連觸碰都做不到了。
“媽——”
“別哭。”母親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角有一滴光點緩緩滑落——那是她用靈力凝成的最後一滴淚，“晚畫，答應媽媽兩件事。”
沈晚畫拼命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第一，不要像畫骨夫人那樣犧牲自己。她為了封印墨淵獻出了生命，留下了傳承，也留下了無盡的遺憾。你是她傳承的延續，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要活著，好好地活著。”
“第二，替媽媽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媽媽在畫中被關了二十年，錯過了太多東西。外面的天是什麼顏色，春天的花開得怎麼樣，京都的街市熱鬧不熱鬧——你替媽媽看，替媽媽記住。”
沈晚畫泣不成聲，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好”字。
母親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近乎消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碎裂的天空和飄浮的碎片，像是在把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畫中世界最後看一遍。
“這裡其實也不難看。”她輕聲說，嘴角帶著一絲苦笑，“就是太安靜了。”
千山上前一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低地彎了彎腰。他的眼中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愧疚、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母親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瞭然的悲憫。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千山。但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她轉過頭，面向光幕之外混亂的畫中世界。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將自己全部殘存的力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淡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噴湧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閃爍，而是一道刺目的光柱，衝破光幕的頂部，首入碎裂的天空。
畫中世界在這道光柱面前安靜了一瞬。所有飄浮的碎片停止了移動，遊蕩的靈獸殘影停下了腳步，連遠處墜落的碎片都懸停在了半空中。
母親的身影在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但她的表情始終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微笑——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煎熬，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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