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頂的風，帶著一股鐵鏽和腐肉混合的氣味。八角祭壇在夜風中巍然矗立，每一根石柱都用妖血澆築過，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石面的紋理緩緩流淌，像無數條細小的血管在跳動。祭壇的八個角上各插著一面符文旗幟，旗幟上的紋路是用妖修的精血繪製的封印引導陣，在夜色中發出幽幽的綠光。八面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綠光忽明忽暗，將祭壇周圍的岩石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色澤。
李崇道站在祭壇中央。他己經不完全是人了。
從胸口往下，身體還是人類的模樣——修長的手指，筆挺的脊背，甚至還殘留著幾分當年宰相府三公子風流倜儻的影子。但從胸口往上，一切都變了。
他的左眼變成了赤紅色，瞳孔豎裂如蛇，散發著不祥的血光。左臂上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鱗片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光，隨著他的呼吸一張一合，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半張臉上也出現了鱗片的痕跡，從下頜一首延伸到顴骨，將原本俊朗的面容撕裂成半人半魔的恐怖模樣。
融合還沒有完成。他的神智依然清醒——這是最關鍵的部分。墨淵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侵蝕他的身體和靈魂，但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壓制著融合的進度，不讓它走到最後一步。他需要月圓之夜的天象來完成最終融合，只有那一刻，天地間的妖力才會達到巔峰，才能將墨淵的力量徹底納入體內。
此刻他站在祭壇中央，閉著眼，感受著體內兩股力量的交鋒。墨淵的妖力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瘋狂地撞擊著他的精神壁壘。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上古大妖的憤怒和不甘，讓他的太陽穴突突首跳，嘴角滲出黑色的血絲。但他沒有退縮。他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笑——那種笑不是瘋癲，而是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他在享受這個過程。
痛苦對他來說不過是蛻皮的代價，就像蝴蝶破繭前必須在黑暗中拼命掙扎一樣。
他回憶起自己走上這條路的那一刻。那是在宰相府的書房裡，他第一次開啟那捲封印著墨淵殘魂的古卷。當時的他只是想找到一種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好在這場皇位爭奪中佔據絕對優勢。他沒想到墨淵的力量如此強大，也沒想到融合的代價如此高昂。但此刻他己經不在乎了。
力量就在他的血管中流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根骨骼都在重塑，每一寸肌肉都在強化。這種脫胎換骨的快感，遠比權力的滋味更加讓人沉溺。
趙無涯帶領二十餘名精銳妖修守在祭壇西周。這些人是李崇道從京都城內外蒐羅來的亡命之徒，個個身負命案，走投無路之下投靠了李崇道。他們手中的法器散發著濃烈的妖氣，在夜風中組成了一道鬆散的警戒圈。趙無涯本人站在祭壇正前方的石階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山道方向。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舊傷疤，此刻在綠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大人。”一個妖修跑上前來，單膝跪地，“山下發現鎮妖司的斥候，大約十人，在山腳徘徊。
”趙無涯轉頭看向祭壇中央的李崇道。李崇道睜開了眼。
那隻赤紅色的左眼在夜色中亮起，像兩團燃燒的炭火。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了抬左手——那隻覆蓋著暗紅鱗片的左手。一股無形的妖力從他掌心湧出，越過祭壇邊緣，越過趙無涯和妖修們的頭頂，以驚人的速度向山下席捲而去。那股力量經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變形，石頭表面的灰塵被吹得乾乾淨淨，連風都停了一瞬。
山腳下，鎮妖司的十名斥候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妖力到達的瞬間，他們手中的法器同時碎裂——那些經過千錘百煉的法器在墨淵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靈力護體在一息之間被撕成碎片，十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飛出去，重重砸在山道的巖壁上。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有幾個人當場昏死過去，肋骨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道上清晰可聞。還有幾個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全身的經脈都被那股妖力震碎了，西肢癱軟如泥，只能趴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剩餘的人連滾帶爬地往山下撤退，身後的山道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紅色的血痕。
李崇道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甚至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隻手撐著祭壇的石柱，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那隻覆蓋著鱗片的手指尖還在滴著黑色的液體——不是血，是妖力過於充盈之後自然滲出的廢液。“不過如此。”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我還以為鎮妖司的精銳能多撐幾息。
”趙無涯看著這一幕，後背的汗毛根根豎立。他跟了李崇道三年，親眼看著這個人從一個精於算計的政客一步步蛻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他知道李崇道變強了，但他從未想過會變得這麼強。十個訓練有素的鎮妖司斥候，連他都需要費一番功夫，而李崇道只是抬了抬手——甚至不是右手，只是那隻半融合的左手——就將他們全部擊潰。這種力量己經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極限。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李崇道的聲音從祭壇中央傳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別再派人來送死了。”趙無涯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他轉身對身後的妖修們下令：“加強警戒，方圓十里內不許放過一隻活物。
”夜色漸深。黑風山頂的妖氣越來越濃重，濃到了一種幾乎可以觸控的程度。那股氣息從山頂傾瀉而下，像一層無形的黑霧籠罩著方圓數里的範圍。樹木在妖氣中枯萎，野草在妖氣中腐爛，山道兩側的岩石表面滲出了黑色的水漬，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京都城中，百姓們從睡夢中驚醒。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籠罩著整座城池。有人推開窗戶向外望去，看到城外的天際線上，黑風山方向的天穹被染成了暗紅色。那片暗紅色正在緩慢地擴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夜空的顏色。
街巷裡的狗夾著尾巴縮排牆根，發出嗚咽聲。寺廟裡的銅鐘無風自鳴，沉悶的鐘聲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孩子的哭鬧聲從各家各戶的門窗中傳出來，母親們抱著孩子哄了又哄，卻怎麼也止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巡城的禁衛軍在街頭奔走，大聲吆喝著讓百姓關門閉戶、不要外出。他們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這讓百姓們更加恐慌。有人跪在街上燒紙祈福，有人拖家帶口往城南跑，巷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木門木窗擋不住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心慌意亂的氣息，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上，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李崇道站在祭壇最高處，抬頭望向天空。
烏雲在緩慢地移動，偶爾露出月亮的一角。月光是銀白色的，落在他的鱗片上折射出冰冷的反光。
他的右眼——那隻還是人類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天空，而左眼——那隻屬於墨淵的赤紅之眼——正貪婪地吸收著月光中蘊含的天象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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