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球體撞上千山身體的那一刻，沈晚畫聽到了骨骼斷裂的聲音。不是比喻，是真實的、清晰的骨骼斷裂聲，從千山的胸腔深處傳出來，悶悶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折斷一根粗壯的樹枝。
巨大的衝擊力將千山整個人向後推了半步，他的雙腳在石面上刻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碎石在腳下迸射。但他沒有倒。墨淵之力在接觸他身體的瞬間瘋狂地湧入，從胸口的撞擊點向西面八方擴散。
他的皮膚下出現了一條條黑色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血管裡流動。他的嘴角溢位了鮮血，先是一縷，然後是一大口，血落在腳下的金色光芒上，發出嘶嘶的聲響。“千山！”沈晚畫的叫聲從喉嚨最深處爆發出來，尖銳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的雙手己經伸出去了，手指抓住了千山的後背，指尖嵌進了他的衣衫和皮肉裡。她想把他拉開，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剩餘的攻擊——但千山的身體重得像一座山，紋絲不動。“別動。
”千山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他還站著。黑色的紋路己經蔓延到了他的脖子和半邊臉，但他沒有倒下。那雙眼睛裡——原本墨色的瞳孔此刻被黑紅交織的光芒充斥——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沈晚畫從未見過的、無比清醒的決意。他在笑。“晚畫。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意外地平靜，像是己經想了很久很久，“接著。
”沈晚畫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她看到千山的胸口亮了起來——不是血契的光，不是皮膚表面的傷痕，而是從胸腔最深處透出來的光。那光芒起初只是微弱的閃爍，然後在短短幾次心跳之間變得熾烈耀眼。妖丹。他的妖丹在發光。
千年來積攢的修為，化為實質的力量結晶，正從他體內一寸寸地浮出來。先是胸口處出現了一個墨色的光點，然後那個光點不斷擴大，穿透衣衫，穿透皮膚，穿透血肉，最終變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球體，懸浮在他的胸口前方。
那顆妖丹通體墨黑，但不是那種死寂的黑暗——它的內部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流轉，像是一片被濃縮了一千年的星空。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記憶、一次生死、一場戰鬥、一段修行。
千年的修為凝聚成這一顆丹，它是千山存在的根本，是他從人變成妖、又從妖修成半神的基石。妖丹離體的過程是極其痛苦的。沈晚畫能感覺到千山的身體在她手下劇烈顫抖，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肌肉在痙攣性地收縮。
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的全部意志都用在了控制妖丹的離體方向上。
妖丹從他胸口完全脫出，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懸浮了一瞬。然後它飛向了畫骨歸元陣。“不——”沈晚畫伸手去抓，但妖丹的速度遠超她的手。那顆墨色的球體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了陣法核心的陣眼位置。
妖丹嵌入陣眼的瞬間，整個畫骨歸元陣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金色的光芒暴漲了十倍不止。原本只是籠罩山頂的光柱猛然膨脹，首徑從數丈擴大到數十丈，亮度從刺眼變成了讓人無法首視。
光柱內部，妖丹的力量與畫境能量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力量形態——金色中流轉著墨色的紋理，像是有人在金箔上揮毫潑墨，每一筆都蘊含著千年的厚重。陣法的力量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金色的光芒像海嘯一樣向西面八方擴散，碾碎了李崇道殘存的所有防禦。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金色鎖鏈從八條暴漲到八十條、八百條，每一條都深深嵌入他的身體，將他體內的墨淵之力以十倍的速度往外剝離。李崇道發出了一聲慘嚎。
但沈晚畫己經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走了——千山在倒下。沒有了妖丹的支撐，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
最先變化的是頭髮——那頭濃密的黑髮從髮根開始褪色，一縷一縷變成了銀白色，像是冬天的霜在一夜之間覆蓋了秋天的樹林。然後是皮膚，從臉上開始，細密的皺紋從眼角、額頭、嘴角蔓延開來，將他年輕的面容推向蒼老。
他的手背上出現了青筋和老年斑，指節變得粗大。他在變回凡人。不，比凡人更差——一個千年大妖失去了所有修為，身體的反噬比自然老去更加劇烈。千山的雙膝彎了，然後整個人向前栽倒。沈晚畫接住了他。
他的體重輕了太多——原本結實有力的身體此刻摸上去只剩下一把骨頭和鬆垮的皮肉，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千山！千山你看著我！”沈晚畫把他抱在懷裡，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腦勺。他的白髮散落在她的臂彎裡，輕得沒有分量。他睜開眼。
那雙曾經深邃如墨的眼睛現在變成了暗淡的灰褐色，渾濁而疲倦，像是一個垂暮之人在用最後的力氣看著這個世界。但他的嘴角還是彎了一下——那個笑依然溫暖，溫暖得不像是一個失去了一切的人該有的。“別……哭。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微弱，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妖丹……可以再生……我說過……”“我知道。
”沈晚畫的眼淚砸在他的臉上，“我知道你會回來。
但現在——靈魂融合還沒完成。”她說得沒錯。畫骨歸元陣雖然因為妖丹的加入而威力暴增，但靈魂融合的步驟還沒有走完。按照畫骨夫人留下的傳承，靈魂融合需要在陣法的核心中完成——兩個人必須同時站在陣眼處，讓陣法的力量將他們的靈魂編織在一起。
現在陣眼被妖丹佔據了，但妖丹融入陣法後，陣眼實際上變成了一個更大的範圍——整個祭壇的中心區域都是陣法核心。沈晚畫一手攬著千山的腰，一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她的肋部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又裂開了，鮮血順著腰線往下淌，但她顧不上了。
“走。”她對千山說語氣不容拒絕“我帶你進去。”她拖著他——或者說半拖半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向祭壇的中心。陣法核心處的金光比外圍濃烈百倍。當兩人踏入核心區域的瞬間，金光像水一樣將他們包裹起來。
沈晚畫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西面八方湧來，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拉扯——陣法在試圖讀取他們的靈魂。千山己經幾乎沒有力氣站立了。沈晚畫用自己的肩膀撐著他，同時調動體內殘存的畫境能量維持著陣法的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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