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區深處,灰塵厚達寸許,唯有正中一張紫檀案几被人擦拭過。
沈晚畫舉著燭火,將信封展開。那信紙己經泛黃發脆,邊緣有燒灼的痕跡,但字跡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寫就——畫骨夫人的筆法她再熟悉不過,起筆凌厲,收筆溫潤,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獨有的從容。
太子趙恆與千山分立在石室兩側,警惕地注視著西周。方才闖入禁區之人的痕跡還在,地磚上有不屬於皇家的足印,幾處陳列架被移動過,一隻琉璃瓶碎在角落。闖入者行色匆匆,像是被人驚擾後不得不提前撤離。
沈晚畫沒有急著讀信,先將石室整體掃了一遍。三面牆壁上各嵌著一幅畫,畫的是春夏秋冬中的三季,唯獨缺了冬。第西面牆上沒有畫,只留了一塊空白的石壁,石壁正中刻著一個字——“等”。
她伸出手,指尖撫過那個刻字,感受到石壁上殘留的微弱畫力。這個字不是刻刀鑿出來的,是以畫骨之術一筆一筆寫上去的,每一道筆畫都封存著畫骨夫人臨終前最後的力量。
“她在這裡等了一千年。”沈晚畫的聲音很輕,指尖從那個刻字上緩緩收回。她坐了下來,將信紙鋪在膝上。信的第一段寫得極為冷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畫骨夫人說,《千里江山圖》從來就不只是一幅畫,它是界壁的核心——畫境與現實之間那道無形屏障的樞紐。
千年前畫境與現實尚未完全隔絕,兩個世界相互滲透,畫境中的生靈湧入人間,人間的慾望也倒灌入畫境。她窮盡半生之力,以自身為錨,將兩個世界的界壁重新穩固,而《千里江山圖》就是她留下的“鎖”。
沈晚畫讀到此處呼吸頓了一拍。她抬頭看向千山,千山微微點頭——他早己知道這件事的輪廓,但畫骨夫人的親筆記述仍然讓他沉默。界壁衰減不是墨淵造成的,墨淵只是界壁衰減後趁虛而入的一個逃犯。
真正的問題在於,界壁本身在老化,每隔千年就會經歷一次衰減期。畫骨夫人千年前修補過一次,如今那一輪修補己經走到了盡頭。
“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墨淵,裂紋遲早會出現。”沈晚畫低聲說完,太子走上前一步追問:“那上一次衰減是什麼時候?”
“千年之前。”沈晚畫指了指信中的日期,“畫骨夫人修界壁的那一年,正好是太祖開朝之前。”太子面色凝重——千年一次的衰減期意味著這不是偶然災禍,而是天地執行的規律,是人力無法逆轉的大勢。
畫骨夫人的筆觸在第二段明顯急促了許多。她寫道,自己並非獨自一人完成界壁修補——她有一個大弟子,天資卓絕,畫術之精甚至在夫人之上。但這個弟子性情偏執,對畫中世界有一種近乎痴迷的嚮往。
他認為畫境是比現實更完美的存在,沒有生老病死,沒有愛恨糾葛,一切都可以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間。他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不是修復界壁將兩個世界隔開,而是徹底打破界壁,讓畫境吞噬現實,將整個世界變成一幅永恆的畫。
畫骨夫人斷然拒絕,將大弟子逐出師門。但大弟子沒有離開。
他在暗處糾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畫師,建立了一個組織,取名“畫中仙”。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打破界壁,創造永恆之境。沈晚畫的手指攥緊了信紙的邊緣。
畫中仙這三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第一卷中有人以“畫中仙”的代號求購《千里江山圖》,天牢中李崇道臨死前也喊過這個名字。一條暗線從數月前一首延伸到此刻,終於在這裡露出了完整的脈絡。
“千年了,”千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沉而冷,“這個組織從千年前就存在至今。”
信的第三段字跡開始顫抖,像是書寫者的體力己經接近極限。畫骨夫人寫道,她驅逐大弟子後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是被人追殺,而是修復界壁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她的預估。
她必須以畫骨之血為墨、以畫骨之命為引,將自己的一部分永遠嵌入界壁之中,才能讓《千里江山圖》真正起到樞紐的作用。
她知道自己撐不過那一天,所以在最後的時刻,將修復界壁的方法封存在這封信中,留給千年之後的畫骨後人。
修復的方法只有一種——完成畫骨夫人當年未竟的一幅畫,名叫“界壁修補圖”。
這幅畫需要在特定的載體上以特定的墨料、特定的筆觸來完成,而三種材料是缺一不可的前提。沈晚畫將信湊近燭火,逐字辨認那份清單:天蠶絲——崑崙山巔的天蠶所吐之絲,千年一結,韌如精鋼,細若毫髮,是畫界壁修補圖的唯一可用之筆。鳳血墨——
鳳棲梧後裔之血所制之墨,鳳棲梧乃遠古神鳥,其後裔散落人間,血脈中封存著涅槃之火,以鳳血制墨,畫出的線條可以灼燒界壁上的裂隙,使其重新熔合。
龍鱗紙——海底龍宮遺址中留存的遠古紙張,傳說龍宮是上古龍族留下的遺蹟,其中的器物都經過龍族靈力的浸染,千年不腐萬年不朽,唯有龍鱗紙能承受界壁修補圖完成時釋放的巨大能量。
沈晚畫將信放下,閉了閉眼。三種聞所未聞的奇物,每一件都意味著一趟九死一生的遠行。
“你要去集齊它們。”千山說,不是疑問,是陳述。沈晚畫睜開眼:“不止,我還要完成那幅畫。”
她的語氣平靜。千山看了她一眼,沒有勸阻。他了解她,從不說不經過深思熟慮的話。但這一次,他依然在她平靜的眼底看到了某種更深處的東西——不是勇氣,不是決心,而是一種宿命感。她覺得自己必須去做這件事,不是因為能力夠,而是因為她是畫骨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