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己經持續了三天。
千山在沒過膝蓋的積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要消耗極大的力氣。
他的頭髮己經完全變成白色,不是那種銀色的白,而是像雪一樣沒有光澤的蒼白。妖丹歸零之後,維持形體的能量幾乎斷絕,連發色都失去了原本的銀輝。
極北的雪原沒有方向。
天與地之間只有一種顏色,蒼茫的灰白鋪天蓋地,連太陽都被厚重的雲層吞沒。
風裹挾著冰晶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皮膚。
千山己經感覺不到冷了——這不是好事,說明身體正在放棄感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發青,骨節分明到幾乎刺破皮膚的程度。
這雙手曾經執筆畫出萬里江山,曾經在京都的夜風中替沈晚畫擦去眼角的淚。
現在它們只是兩根行走的枯枝,勉強支撐著這具快要崩潰的軀體。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身體裡的畫境能量在一絲絲流失,像沙漏裡的沙子,擋不住也停不下。
“還有多遠……”
他的聲音被風撕碎,連自己都聽不清。畫境裂縫中那個怨靈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靈泉之眼有最大的敵人,有最不想面對的真相。敵人是什麼?真相又是什麼?怨靈沒有說。那種含混的惡意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也碰不到。
千山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選擇。沈晚畫的畫骨本源在流失,他在京都拼盡一切也沒能阻止這件事。唯一能補救的就是靈泉之眼——一個他甚至不確定存不存在的東西。但他己經到了極北,沒有退路可言。
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什麼都看不到——風雪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平了。他的腳印在身後三步之外就消失了,像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這種感覺讓他想起千年前的那個村莊——那場火之後,一切也都消失了,乾淨得像一場夢。
暴風雪忽然加劇了。
不是逐漸變強,而是毫無徵兆地炸開。狂風平地捲起,能見度在眨眼間降到了不足三尺。千山被吹得踉蹌後退,一腳踩空跌進一個雪坑,冰冷的雪灌進衣領,沿著脊背一路滑下去。
他趴在那裡,有一瞬間不想起來了。
太累了。
千年畫妖,他從來沒有覺得累過。畫骨術、界壁、畫中仙、京都之戰——那些驚天動地的大場面他撐過來了。可此刻這片沒有盡頭的白讓他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倦意。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靈泉之眼能不能救沈晚畫,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雪坑很安靜。風在頭頂呼嘯,坑底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千山閉上眼睛。
他想到沈晚畫。想到她讀信時的樣子——他沒見過,但他知道。她不會哭,不會慌,只會安靜地把信摺好收起來,然後繼續做她該做的事。她在京都研究畫骨術,他在極北找靈泉之眼。他們隔著萬里雪原,用靈魂深處那條看不見的線連著彼此。
“你在,我就不會迷失。”
他低聲說出這句話,然後撐著坑壁爬起來,重新站到風雪中。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個人影。
千山的第一反應是戒備。他凝聚殘餘的畫境能量,在掌心凝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畫刃。極北不應該有人——至少不應該有活人。這個地方連妖獸都不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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