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登基不到半月，朝堂上的事堆積如山——官員調配、軍功封賞、邊境佈防、災民安置，哪一件都夠他忙到半夜。
但他還是抽空來了，微服，只帶了陳伯年和兩個貼身侍衛，馬車在巷子裡拐了兩個彎就到了沈家老宅。
沈晚畫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聽到馬車聲的時候先愣了一下，然後聽到了陳伯年的腳步聲，那種沉穩但帶著一點急促的步法，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她放下手裡的畫筆。
院門推開的時候新帝己經跨過門檻進來了。
半月不見他變了很多，龍袍加身之後整個人的氣象都不同了——步伐沉穩，目光銳利，下頜線條繃得很緊，連走路的節奏都比從前慢了半拍，那種帝王威壓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不像裝出來的威嚴，倒像是天生就該如此。
但走到沈晚畫面前的時候他刻意收了幾分，伸手按住了要起身行禮的沈晚畫，讓她坐著別折騰，又說氣色比朕想的要好。
新帝環顧了一圈院子。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石桌上那兩幅醜畫——沈晚畫的貓和千山的魚——上面停了片刻，嘴角抽了一下。
沈晚畫面不改色地說那是貓和魚，千山從後面探頭說他覺得那貓像被門夾過的包子。
沈晚畫白了他一眼，侍衛低頭憋笑，新帝評價說畫得很有風格。
千山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新帝的表情己經恢復了平靜。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息——一個是剛登基的天子，一個是千年畫妖。上次見面是在城牆上，那時候的千山銀髮如雪、氣勢凌厲，現在灰白交雜的頭髮、凹陷的眼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新帝點了點頭，說聽陳伯年說了極北的事，先生為大周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千山拱了拱手說是分內之事。
新帝沒再客氣，從陳伯年手裡接過一個布包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三本手札，紙質比之前那本更舊。
“畫骨夫人的手札完整版，宮中藏書閣一共存了西本，這是最後三本。有幾處關鍵內容，你們需要看看。”
他翻開第一本，指著其中一段，說畫境最深處有具體描述。
畫骨夫人說《千里江山圖》的核心畫境有一片“無畫之地”——不是畫出來的，是畫自己長出來的。
那片區域的山水不是任何筆觸構成的，是畫本身的意志在維持。
千山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新帝說畫骨夫人把那叫做“原畫之門”，是畫境的原點，一切畫術、畫靈、畫境的源頭。
千山沉默了兩息，說到過附近，但有一層屏障。
不是力量上的屏障，每次走到那個位置畫境就會自動把他往外推——不是用力氣推，是某種更深層的拒絕，像是那扇門自己在排斥他。
沈晚畫忽然開口，說那是因為心不夠真。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盯著手札說，進入者須以真心為鑰，千山被拒絕不是力量不夠，是那扇門覺得他的心還不夠真。千山看著她沒說話。新帝的注意力在手札和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他很快讀懂了那個眼神交換裡的東西，但沒問。
“第二件事。”新帝翻過手札，語氣沉了一些——朝堂上有人提議趁沈畫師病弱，將《千里江山圖》收入宮中保管。
院子裡的空氣冷了一度。千山的手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緊。
新帝說他駁了，畫卷在誰手裡是畫師自己的事，大周沒有奪人祖產的道理。
沈晚畫說但壓力不小吧。新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疲倦——他剛登基根基還沒穩，朝中老臣有一半是父皇時期的舊人，有幾個倚老賣老的平時上朝就愛跟他唱反調，這次駁回容易，下次未必能攔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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