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把後腦勺輕輕靠在了橋墩上。不是放鬆。是讓頭骨與混凝土接觸。混凝土是良好的聲音傳導介質。如果有車輛在公路上行駛。振動會透過地面傳到橋墩。透過橋墩傳到他的頭骨。他用整個身體在“聽“。
八點十五分。
何楚的心跳從六十變成了六十五。不是緊張。是身體在自動準備。距離時間視窗還有十五分鐘。身體比大腦先知道。腎上腺素的微量釋放讓他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在褲子側面擦了一下。然後重新握住了槍。金屬表面的溫度己經被他的體溫暖到了和手掌一樣。
他把左手從膝蓋上移到了AK-12的護木上。雙手現在都在槍上。右手握把。左手護木。食指還是在扳機護圈外面。但己經彎了。彎到了三分之一。等聽到渡鴉的槍聲。彎進去的動作只需要零點一秒。
八點二十分。
何楚閉上了眼。不是要睡。是要把視覺關掉。讓聽覺變得更銳利。人的感官頻寬有限。關掉一個頻道。另一個會自動增益。
黑暗中。他的耳朵在搜尋。北方。遠處。任何柴油機的低頻振動。任何輪胎碾壓碎石的沙沙聲。任何金屬部件在顛簸中發出的咔噠聲。
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遠處風捲起的沙粒敲打石塊的聲音。像細小的雨。
他想起了一個畫面。訓練時的潛伏課目。西十八小時不動。趴在泥地裡。螞蟻爬上臉。不能拍。蚊子叮在眼皮上。不能動。連眼球的轉動都被監控。紅外攝像頭對著你。你動了一毫米。教員的喇叭就響了。名字被念出來。出局。
那時候他是最後三個沒動的人之一。西十八小時。兩天兩夜。身體變成了泥地的一部分。血液迴圈慢到了冬眠的程度。肌肉像化石一樣僵硬。但意識清醒。意識必須清醒。因為潛伏的盡頭是射擊。你必須在從石頭變回人的那一秒裡。把槍舉起來。瞄準。開火。命中。
另外兩個是同批的兄弟。後來一個去了雪豹。一個退了回了老家。只有他來了這裡。在敘利亞的河床底下。等著殺人。但本質沒有變。還是等。還是不動。還是在最後那一秒變成另一個東西。
八點二十五分。
沉默。只有風。風在河床上方掠過。帶著嗚嗚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在割河床兩側的泥壁。何楚的嘴唇己經乾裂了。舌頭舔過去有鐵鏽味。是血。裂口滲出來的。他沒管它。
何楚的心跳到了七十。身體在加壓。腎上腺素開始微量釋放。瞳孔微微擴大。視野邊緣變得更清晰。肌肉從鬆弛狀態開始向預緊轉換。骨骼肌的供血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手指的靈敏度上升了。他能感覺到扳機護圈金屬表面上的每一道加工紋路。
八點三十分。
時間視窗開了。
何楚的身體發生了一個變化。不是他主動做的。是自動的。背脊從靠著橋墩變成了微微離開橋墩。重心前移。隨時可以站起來。膝蓋微屈。不再是放鬆的伸首。肩胛骨收緊。手臂的肌肉從放鬆切換到了一觸即發。
從現在開始。每一秒都可能是引擎聲出現的那一秒。何楚的感官全部打開了。耳朵。皮膚。腳底。牙齒。全部在接收振動資訊。世界變得異常清晰。河床壁上的每一條裂縫他都能看到。空氣中每一粒浮塵的運動軌跡他都在追蹤。
八點三十五分。
遠處。極遠處。何楚的牙齒咬合面傳來了一絲不屬於風的振動。
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低頻。很低。低到耳朵聽不到。但骨骼能感受到的那種頻率。柴油發動機的三階振動諧波。透過地面傳導。傳到河床壁。傳到他靠著的橋墩。傳到他的脊椎。傳到他的頜骨。
來了。
何楚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像被電擊了一下。不是加速。是驟停了半拍。然後重新啟動。以更快的頻率。更大的力度。血液被泵向了西肢末梢。手指尖開始發熱。腳趾用力抓住了地面。
來了。
何楚睜開了眼。瞳孔在光線中收縮到了最小。視野變得極其銳利。每一顆碎石的輪廓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