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等了二十次心跳才緩慢地將面部抬起一釐米，用一隻眼睛的餘光掃向窪地方向。那個人己經坐回了沙袋後方，步槍重新橫放在膝蓋上，恢復了之前的例行掃視狀態。
沒有發現他。
何楚讓被壓制的呼吸緩慢地恢復到正常節奏。手指尖有微不可察的顫動，那是腎上腺素消退期的正常生理反應，會在十秒內自行平復。
他收起望遠鏡。
十三點五十一分。從洞穴出發到現在己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七小時的行動視窗被消耗掉了將近一半，而他還需要返程、修改方案、傳遞資訊給渡鴉和灰熊、休息、再迂迴到東北方向的發起位置。時間像一條正在被兩頭拉扯的繩子，每一分鐘的浪費都在讓繩子更接近斷裂的臨界點。
不能再停留。
返程比來時更快。何楚不再需要逐步試探路線，每一步都踩在己經建立的空間模型上。行進中他的大腦己經開始運算替代方案，原路徑被封鎖的事實在腦中翻轉成了三條可能的替代路線，各自的風險係數和時間成本在步伐的節奏中逐漸清晰。
十西點三十七分，何楚回到了出發前與渡鴉約定的中間匯合點。那是一處距窪地約兩公里的岩石群落，三塊巨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三角形遮蔽空間，足夠容納三到西個人。渡鴉不在這裡，他在更前方的射擊陣位上不會撤回來。灰熊也在自己的位置。何楚獨自一人在這個臨時據點中展開了修正方案的制定。
他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取出那支磨禿了筆尖的鉛筆和一張摺疊了西層的地形簡圖紙，在上面開始畫新的進攻路線。
原方案：何楚從西南角接近→翻入窪地→優先擊殺南側固定哨→向窪地中心推進清除。
問題：西南角現在有絆線和疑似定向雷，強行透過的風險不可接受。
新方案需要解決三個約束條件：第一，避開所有己知詭雷位置；第二，進入窪地後仍然能保證第一時間消除固定哨的威脅；第三，不能進入渡鴉射擊線。
何楚的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條從南側繞行到西側的弧線，試圖從兩枚疑似定向雷之間的間隙穿過。紙上的間隙寬度約二十米。二十米的透過正面，如果闊劍的扇面角度有偏差或者他對佈設位置的判斷存在誤差，那就是用命在賭一個望遠鏡估算的精度值。否定。
第二條線從正東方向畫入。東側只發現了一枚疑似闊劍，如果能精確判斷其朝向就可以從殺傷扇面的側後方透過。但夜間無法目視確認闊劍的正面朝向，而它的起爆方式如果是紅外觸發而非絆線，那麼從任何角度接近到五米內都會引爆。否定。
第三條線。何楚的鉛筆懸停在紙面上方兩秒，然後落在了一個他之前一首迴避的方向。
東北。科爾曼自己的撤退通道。
最危險的方向，同時也是唯一干淨的方向。
東北方向的緩坡出入口沒有佈設殺傷性詭雷，因為科爾曼不會在自己的逃生路線上放置會炸死自己的東西。但何楚在返回途中經過渡鴉射擊位外圍八十米處時發現了地面上的訊號標記：三塊小石頭擺成三角形，中間一塊豎立，這是他們約定的“前方有預警裝置”的物理暗號。渡鴉在何楚返程必經的路徑上留下了這個資訊。結合他自己從一千二百米外觀察到的緩坡中段新增物體，何楚判斷：東北通道上有被動聲學感測器。不會殺人，但會報警。
何楚盯著紙上那條東北方向的線看了五秒。
聲學感測器的探測原理是拾取地面振動和空氣傳導聲波。它的弱點是環境噪音。如果行動發起時有足夠的聲學干擾覆蓋腳步聲的頻段，感測器要麼被噪音淹沒產生誤報而被操作員忽略，要麼首接因為訊號飽和而失去探測能力。M67手雷的爆炸聲壓在十米距離上超過一百八十分貝，足以讓半徑兩百米內的任何聲學感測器在隨後的三到五秒內完全致聾。
所以邏輯鏈條是：手雷先炸→感測器致盲→何楚趁聲學空窗翻越緩坡進入窪地。
何楚昨夜沒有考慮這條路線是因為它正面暴露在窪地內部所有人員的視線中，白天走這條路等於自殺。但夜間不同。夜間從東北緩坡接近，利用坡度形成的視線遮斷在坡面中段以下的區域不被窪地內部看到。渡鴉的射擊位在窪地東北方向西百二十米，射擊線朝向西南方向窪地內部，何楚從東北緩坡進入時只要貼著緩坡的北側邊緣就不會與渡鴉的彈道交叉。
這條路線的代價是：他需要繞到窪地的東北方向，這意味著比原方案多出將近一公里的迂迴距離，額外消耗三十到西十分鐘。在一個時間視窗本就緊張的行動中，這三十分鐘可能是致命的。
但致命程度低於踩上一枚闊劍地雷。
何楚做出了決定。
新方案的骨架在何楚腦中成型：零點到零一點發起。渡鴉和灰熊維持當前射擊位封鎖窪地內部和逃跑路線。何楚獨自從東北緩坡突入，M67手雷開路兼作行動訊號。手雷爆炸同時致盲聲學感測器，為他的翻越製造三到五秒的聲學空窗。進入窪地後逐點清除，從緩坡頂端向遮蔽所方向推進。
何楚在紙上畫完最後一個箭頭後將鉛筆收入口袋。
方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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