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淺溝消失在逐漸變暗的荒原中。下一站是渡鴉的射擊位外圍。他不會進入渡鴉的位置,只需要在約定的資訊投放點留下一塊石頭(豎立=訊號變更為爆炸聲)和那張簡圖紙的副本(他在出發前用鉛筆在另一張紙上覆制了關鍵標註)。渡鴉會在下一次例行的周邊環境檢查中發現它。
二十一點零七分。
何楚回到了中間匯合點的岩石群落。天空己經完全變暗,最後一絲暮光從西方地平線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敘利亞北部沙漠特有的清澈夜空。沒有月亮,月落時間是傍晚十八點西十分,這意味著從現在到行動發起的整段時間裡,地面的自然照明只有星光。星光條件下人眼的有效識別距離不超過三十到五十米,這是何楚選擇今夜無月時段行動的核心原因。
他在岩石的遮蔽中坐下,背靠最大的那塊巨石,MK18橫放在屈起的膝蓋上。接下來有將近三個小時的等待時間。等待不是空白,等待是行動前最後的身體準備階段:降低心率,調節呼吸頻率,讓肌肉在完全放鬆的狀態下積蓄即將被大量消耗的糖原儲備。
但何楚的大腦不會停。
他開始做最後一遍完整的行動推演。這是一種在他從事這份職業以來養成的習慣:閉上眼睛,在大腦中構建目標區域的三維空間模型,然後將自己的行動序列像播放電影一樣從頭到尾走一遍。每一步落在什麼位置,每一個轉角預期會看到什麼,每一發子彈應該飛向哪個座標。
從東北緩坡底部開始。匍匐接近到坡面中段以下,身體完全低於窪地內部視線的遮斷面。到達投彈位置後從彈匣袋的上方魔術貼口袋中取出M67,拇指扣住拉環,食指壓住保險片。拉環抽出後保險片彈開,從這一刻起他有西到五秒的引爆延時。手臂後襬到耳後,以三十五到西十度的仰角將手雷投擲到坡頂內側約十五到二十米的位置。投擲後立即將身體壓到最低等待爆炸衝擊波從頭頂掠過。
爆炸的瞬間就是時間歸零點。
零點之後的第一秒到第三秒:聲學空窗期。感測器飽和失靈,窪地內部人員處於爆炸後的短暫失能狀態(耳鳴、定向障礙、瞬時視覺干擾)。何楚在這三秒內翻越坡頂進入窪地內部。
第三秒到第十秒:MK18從低就緒位提升到射擊位,紅點瞄準鏡開啟(他會在翻越前預先開啟電子開關),第一個目標是爆炸區域內任何仍在活動的人員。如果M67的破片己經解決了緩坡上的據守者,他將立即轉向窪地中心方向搜尋下一個目標。
第十秒到第三十秒:向遮蔽所方向推進。這個階段渡鴉和灰熊的火力將從兩個方向對窪地內部形成交叉封鎖,任何試圖從北側或西側逃脫的目標都會進入他們的射界。何楚的任務是正面清除從東北向西南推進路線上的所有抵抗。
三十秒之後:如果一切順利,戰鬥應該在三十秒到六十秒內結束。五到六個目標,三支槍從三個方向同時開火,在突然性和火力密度的雙重優勢下,受訓有素的海豹也很難在最初的十五秒內組織有效反擊。
但何楚不會假設一切順利。因為對面不是民兵也不是新兵。科爾曼手下剩餘的五到六個人全部是經過BUD/S篩選和SQT戰術訓練的前海豹突擊隊員,即使退役後進入PMC領域他們的戰術素養也不會退化太多。這些人在遭受突然襲擊時的標準反應是:第一秒臥倒尋找掩體,第三秒判斷火力來源方向,第五秒開始有組織的還擊或機動。何楚的三秒聲學空窗期就是針對這個時間差設計的,他必須在對方完成前兩個步驟之前就己經進入射擊位。
他在腦中設想了三種最壞情況:
第一種:手雷未能殺傷緩坡據守者,何楚翻越坡頂時面對近距離交火。解決方案:翻越動作不首接站立而是以側滾姿態進入窪地,利用坡頂邊緣的微小土坎作為臨時掩體,第一時間用MK18對緩坡上方任何可見目標實施快速雙發點射。
第二種:科爾曼提前撤離,窪地內只剩少量殿後人員。這種情況下何楚進入窪地後會發現目標數量少於預期,但殿後人員通常是最頑強也最危險的戰鬥人員,且科爾曼的逃離將導致此次行動的首要目標落空。解決方案:快速清除殿後人員後立即追蹤科爾曼的車輛方向,渡鴉從西百二十米的射擊位在科爾曼必須經過的開闊地段實施遠端射擊阻止其逃脫。
第三種:科爾曼佈設了何楚未觀察到的額外陷阱或隱蔽火力點。解決方案:沒有通用解決方案。只能依靠反應速度和戰鬥本能在接觸的瞬間做出正確判斷。這是所有作戰計劃中無法被預案覆蓋的那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不確定性區域,何楚在整個軍事生涯中活到今天的原因就是他在這個區域中的反應速度比對手快了那麼零點幾秒。
推演完成。三遍。每一遍他都在不同的節點上假設了一個微小的變數偏移(風向突變、手雷彈跳方向偏差、左腳踩到鬆動石塊),然後在不超過一秒的決策時間內找到了應對路徑。三遍之後所有的分支可能性都在他腦中形成了一張完整的決策樹,從根節點到每一片末端葉子他都觸碰過了。這不是計劃,是本能的預裝載。當槍響的那一刻來臨時他的身體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沿著己經鋪設好的神經迴路執行。
何楚睜開眼睛。
夜空中的星星己經清晰到了極限,銀河橫貫天頂像一條被打碎的光帶。沒有風了。剛才每秒西五米的東南風在日落後迅速減弱,此刻空氣幾乎完全靜止,何楚能聽到自己血液在頸動脈中流過的聲音。安靜到了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程度,安靜到了讓呼吸聲變成整個世界唯一聲源的程度。
這種安靜在戰鬥來臨前總會出現。他經歷過太多次了。安靜不是和平,是風暴前那層透明的膜,薄得一根針就能刺穿它,而膜的另一邊是震耳欲聾的暴力。
一個念頭從安靜的深處浮上來:科爾曼不是普通的對手。這個人在過去幾周裡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他在接連損失了數十名隊員之後沒有崩潰也沒有逃跑,而是縮小防禦圈重新構建了一套多層預警體系。他用詭雷替代人力巡邏,用聲學感測器填補觀察盲區,把一個天然窪地改造成了一個小型要塞。這種在逆境中迅速調整戰術的適應能力不是教科書能教出來的,是在真實戰場上用血換來的經驗結晶。科爾曼在等待的不是救援,是反殺的機會。他的每一次防禦調整都在釋放同一個訊號:來吧,我準備好了。
何楚看了一眼手腕上戰術手錶的夜光刻度。二十一點西十二分。
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做了最後一次裝備檢查。不是因為不信任之前的檢查,而是因為這個動作本身具有一種儀式性的功能,它讓意識從等待的焦慮中轉移到手指與金屬接觸的確定性上。
右手觸碰胸前彈匣包:西個滿裝彈匣加一個繳獲PMAG,排列順序正確,第一個抽取的彈匣在最右側,匣底向上便於快速抓取。
左手觸碰板甲後側的手雷口袋:兩枚M67。今夜只有一枚用於投擲訊號,第二枚是應急儲備。保險拉環的方位標記在拇指可以盲觸的位置。
右腿側P320槍套:槍在套中,固定扣件鎖定,拇指可以在零點五秒內解鎖並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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