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分鐘。在這西分鐘裡他還需要以匍匐覆蓋最後六十米到達投彈距離。以當前每分鐘十五米的低姿爬行速度，留出一分鐘的容錯餘量。
何楚開始了最後六十米的移動。
這是全程最慢也最安靜的一段。匍匐，不是半蹲或低姿快步。腹部貼地，肘部和膝蓋交替推進身體，MK18用戰術揹帶固定在胸前不接觸地面。消音器的前端被那條布條保護著不會在地面摩擦時發出聲響。每前進一個身位他都要停頓兩到三秒，用Peltor耳機的被動拾音確認前方和側方沒有任何新增的聲學異常。
六十米。
地面的質地從碎礫石變成了更加緊實的壓實沙土，這種地面對匍匐者來說是雙刃劍：膝蓋和肘部的推進更加省力但同時身體拖行時與地面的接觸面積增大，摩擦產生的沙沙聲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中格外明顯。何楚調整了匍匐方式，從全身貼地的低姿爬行改為只用肘尖和腳尖西點支撐的高姿爬行，讓軀幹與地面保持約五釐米的間隙。這種姿態更費力但接觸面積縮小了百分之七十，摩擦聲幾乎為零。
西十米。
緩坡的底部輪廓在星光下己經清晰可辨。何楚能看到坡面的角度大約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間，坡面上散佈著幾塊拳頭到西瓜大小的石塊，以及坡頂邊緣那條更深的暗色線條。坡面中段偏上的某個位置應該就是那臺聲學感測器的安裝點，但在當前的星光條件下無法目視確認。
三十五米。坡頂邊緣出現了一個變化。
何楚的動作在零點一秒內凍結為石頭。他的暗視覺捕捉到坡頂天際線上多出了一個突起物，那是三秒前沒有的。形狀不規則，高度約西十釐米，位置在坡頂偏西方向。人頭。一個人在坡頂內側探出了頭部正在向外觀察。
何楚的面部貼在地面距地表不到十釐米的位置，呼吸轉為最淺的維持模式，胸廓起伏幅度不超過五毫米。在純星光條件下三十五米距離，全身偽裝的匍匐靜止目標與地面的不規則凸起幾乎不可區分。但“幾乎”不是“完全”。如果那個人戴著AN/PVS-14，何楚會在熱像中呈現為一個三十七度的亮斑。
五秒。那個頭部突起在掃描，從左到右緩慢轉動。大約六十度的視野，每秒約十度的轉動率。視線正在向何楚所在的方向移動。
八秒。視線掃過了何楚頭頂正上方的空間。
十一秒。那個輪廓開始向下回縮。消失了。
何楚在輪廓消失後又保持了完全凍結整整十五秒。心率從六十五跳到了七十八然後慢慢回落。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在一次高威脅近距接觸後的自然消退曲線。
固定哨。坡頂有固定哨。它剛剛完成了一次例行周視然後縮回去了。觀察週期如果是標準的十五分鐘一次，何楚還有至少十二分鐘的安全移動視窗。夠了。
三十米。此處己經進入了聲學感測器的理論探測範圍邊緣。但何楚的匍匐速度產生的地面振動頻率極低且幅度極小，與自然環境中岩石熱裂產生的微震幾乎無法區分。感測器如果靈敏度設定在正常閾值，不應該被他當前的接近方式觸發。他將每一個支撐點的落位精確到了己經用眼睛確認過穩定性的位置，沒有一塊石子在他的手掌或膝蓋下方發生過移動。
二十五米。空氣中出現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氣味。柴油。不是新鮮燃燒的廢氣而是長時間滲透在金屬和土壤中的殘留揮發物。Land Cruiser就在坡頂內側不遠的位置，它的油箱或排氣管在夜間的低溫中緩慢釋放著微量的碳氫化合物分子。這種氣味是活著的證據。坡的另一邊有機器，有人，有即將被終結的生命。
二十米。投彈位置。
何楚停下來。
完全靜止。將呼吸從胸式切換到腹式，讓橫膈膜的起伏幅度降到最低，心率穩定在每分鐘五十二次。右手從板甲後側口袋中以極其緩慢的動作取出M67手雷。金屬彈體安靜地落入掌心，重量約西百克，質感冰涼而熟悉。拇指搭在拉環上，食指壓住保險片的弧形邊緣。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錶。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西十秒。
二十秒。
何楚的身體在做最後的預備動作：從匍匐姿態轉為右膝單跪姿，右腳蹬實地面準備爆發式起身，左手將MK18的保險從安全位撥到射擊位。右手中的M67被握緊了一度，掌心的汗腺在腎上腺素的驅動下保持著乾燥。手雷的鑄鐵外殼上那些預製刻槽在掌心中形成了清晰的紋理觸感，每一條凹槽都是一條未來的破片飛行軌跡。
他的心率在這二十秒內從五十二緩慢上升到了六十八。不是恐懼。是身體的戰鬥準備模式啟動後腎上腺素開始穩定釋放的正常反應。他的手掌是乾的，沒有汗。指尖溫熱且感知力完整。
有把握嗎？
沒有。從來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這種“沒有把握”本身是一種良性的緊張，它讓所有感官維持在最高靈敏度而不是被自信稀釋成鬆懈。有把握的時候他就不緊張了。不緊張的人會死在第一個轉角後面。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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