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雅一聽李二奶這三個字，就跟被針紮了似的，猛地抬起頭來：“我不去！奶，你咋還信那玩意兒呢？那都是封建迷信！我跟你說多少回了，我不信那些！”
奶奶坐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孩子啊，奶知道你犟。可你現在這樣，奶心疼啊。你說你這實病也治了，三兒都治不了了，你不讓她看看你啥時候能好？你看看你這小臉，都快瘦成一條兒了，再這麼下去咋整？”
“我不去！”雅雅一把把胳膊抽回來，
“我才不去找那些神婆子呢！糊弄人騙錢的玩意兒！我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那些裝神弄鬼的！”
她爺在門口聽著，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重，可帶著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奶說得對，再拖下去人就不行了。我騎摩托馱你去，你坐後頭閉著眼就到了。”
雅雅還想犟，可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兒跟堵了棉花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看著奶奶那雙紅通通的眼睛，看著她爺那張黝黑的佈滿皺紋的臉，心裡頭那堵牆忽然就鬆了一道縫。
這些年她在外面闖蕩，什麼苦都自己扛著，什麼罪都自己受著，從來沒跟家裡人說過一個難字。她以為她早就不需要誰管她了，她以為她一個人啥都能扛了。可這會兒看著她奶紅著眼圈拉著她的手，看著她爺悶著頭蹲在門口替她著急，她心裡頭那根繃了這麼多年的弦，忽然就鬆了。
她低下頭去，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飯桌上。
奶奶看她哭了，趕緊摟住她肩膀：“行了行了，不哭不哭。咱就去看看，看不好的話奶再想別的辦法。你李二奶不是外人，她跟咱家還算遠親呢，不會糊弄你的。你要是實在不信，就當陪奶去串個門兒，中不？”
雅雅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把臉，悶聲說：“那……那就去看看。可奶你得答應我，她要是個騙子，你以後再也不許提她了。”
奶奶趕緊點頭：“行行行，奶答應你。她要是個騙子，奶第一個罵她。”
雅雅從凳子上站起來，腿有點兒軟，扶著桌沿站穩了。她爺己經把院裡的摩托車推出來了，那是個老式的兩輪摩托，後頭綁著個坐墊。雅雅走過去，腿跨上去坐在後座上，兩隻手扶著後頭的貨架。
她爺發動了摩托，突突突地響起來。奶奶跟出來在後面喊：“慢點兒騎，別顛著她！”
她爺沒吱聲，摩托車一擰油門就出了院子。土路不平，顛得雅雅五臟六腑都在晃盪，可她這會兒也顧不上了。風呼呼地吹在臉上，她眯著眼看著路兩旁的莊稼地往後頭退，心裡頭五味雜陳。
她想起上次去李二奶家，還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李二奶就跟她說“你身上有黃家跟著呢”，她當時半信半疑的，後來病好了也就把這事兒忘了。可誰能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又得去找她。
摩托騎了大概七八分鐘，拐進了李二奶家那條衚衕。她爺在院門口停下來，雅雅從後座上下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扶著她爺的胳膊才站穩了。
她爺衝院裡喊了一嗓子：“孩子他二嬸在不在家？”
屋裡頭應了一聲，門簾子一挑，李二奶從屋裡出來了。老太太好幾年沒見，可樣貌沒咋變，還是那副利利索索的樣子，頭髮梳得溜光，藍布褂子黑布鞋，手裡頭照樣夾著根菸卷。她看見雅雅第一眼，眼神就變了，眯著眼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臉色就沉下來了。
“快進屋。”李二奶把菸頭一掐，轉身先進了屋。
雅雅跟在她爺後頭進了屋。屋裡頭還是那個樣兒，點著香，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兒。李二奶讓雅雅坐在炕沿上，自己在炕桌對面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雅雅的臉看。
雅雅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去不看她。
她爺在旁邊蹲著，悶聲說：“孩子他二嬸，這孩子病了十來天了，渾身難受，去醫院看了也查不出毛病，打針吃藥都不管用。你給瞅瞅是咋回事。”
李二奶沒搭她爺的話，而是伸手把雅雅的下巴抬起來了，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李二奶那雙眼睛精亮精亮的，跟兩盞燈似的，盯得雅雅心裡頭發毛。
“丫頭，”
李二奶開口了，聲音低低的，“你自己說說，你都咋難受的？”
雅雅想往後退，可李二奶的手勁兒不小，愣是沒讓她躲開。她只好硬著頭皮說：“渾身骨頭疼，後背沉，腦袋疼，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幹啥都沒勁兒。就這些。”
李二奶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手鬆開了。她從兜裡摸出一支菸卷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眯著眼像是在琢磨什麼。屋裡頭安安靜靜的，就聽見她抽菸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李二奶把菸捲在菸灰缸裡按滅了，開口說了一句讓雅雅渾身發涼的話：“你這不是實病。你這就是讓仙家磨的。你那後邊坐著一排呢，少的五六個，多的七八個，擠擠挨挨的，都在等著你點頭。你越犟它們越磨你，你不低頭它們就不走。你這身子就是讓它們給壓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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