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的名字開始報了。王子坐在被子上，閉著眼睛，身體隨著鼓點微微地晃動，嘴裡頭開始一個一個地往外報名字。他報得還算順暢，雖然中間有兩三個停頓了一下，可最後都接上了。胡家男排女排報完之後，他就停下來了，整個人晃得厲害，臉上全是汗。
我正準備讓二神轉調請黃家的時候，二神又出么蛾子了。他把鼓放下來了，扭頭看著我表弟，說了一句：“孩子啊，你會不會二神那套活兒？”
表弟看著他說：“我是一馬雙跨。”
表弟這話一齣口，我就知道他是啥意思了。一馬雙跨就是說他既能當弟馬出馬辦事，又能當二神敲鼓唱調。這在行裡也不算太少見，可能幹得好的不多。
那二神老頭聽了表弟的話，立刻把鼓遞了過來，說：“孩子呀，你幫我請一會兒吧！我這歲數大了，唱了半場就有點力不從心了！”
我當時氣得差點沒當場翻白眼。你一個二神，花杆兒不會剪，唱了半場就說自己力不從心了，那你今天來幹啥來了？你來湊熱鬧來了？可我又不能當著王子家人的面發作，只好壓著火氣看了表弟一眼。表弟看了看我，啥也沒說，就把鼓接了過去。
表弟坐在凳子上，把鼓槌在手裡轉了個圈，就開始敲。他的鼓點比那個老頭利索多了，節奏穩當得很，唱腔也敞亮，帶著一股子年輕人的勁兒。他一開腔，我明顯感覺到堂口的仙家們活躍起來了，香爐裡的香火都旺了幾分。王子坐在炕上，身體跟著表弟的鼓點搖晃得更有節奏了，嘴裡頭也開始繼續報名字，黃家的、蛇蟒的、白家的，一家一家地往下走，雖然中間也有磕巴的地方，可總算是順順當當地把所有仙家的名字都報完了。
最後一個名字報完之後，王子整個人往後一倒，癱在了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把衣裳都洇透了。我看著他那個樣兒，又心疼又鬆口氣——好在是報完了。
表弟把鼓放下了，看著我，說了一句：“姐，你再給搜搜底吧，看看有沒有落下的仙家。”
我點了點頭，走到炕邊坐下了，盤好腿，對還在喘氣的王子說：“你閉眼再坐起來，我讓表弟敲鼓，請掌堂教主下來把堂口審一審，看看有沒有落下的。”
王子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閉好了眼睛。表弟又開始敲鼓了，這回的節奏比剛才慢一些，沉穩得多。沒敲多久，我就感覺到堂口那邊一股子沉甸甸的氣勢壓了過來。王子坐在炕上，身體猛地挺首了，眼睛還是閉著，可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他張開嘴，出來的聲音跟平時說話完全兩樣，低沉渾厚，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胡家掌堂教主，胡天霸。今日來此，把肖門府弟子王子的堂口最後審一遍。”
我心裡頭鬆了口氣，是胡天霸親自下來了。他辦事從來不含糊，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接下來他就在王子嘴裡頭一條一條地查驗，把剛才報名時候有遺漏的仙家一個一個地點出來，又把缺位的位置重新安排了，還囑咐了王子幾件事——“日後行香走馬，第一要守規矩，第二要疼惜香客，第三不能貪利忘義。”王子閉著眼聽著，一一都應了。
胡天霸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完了，才說了一句：“堂口己成，日後好自為之。”然後那股子沉甸甸的氣勢就從他身上撤了出去，王子身子一軟，又躺倒在了被子上。
我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頭，看了看香爐裡的香，燒得齊齊整整的。我又看了看二神——那老頭己經不知道啥時候躲到外屋去了，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吧。我回頭看了看錶弟，表弟衝我點了點頭，意思是“沒問題了”。
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個活了——把王子報的名寫在堂單上。這也是二神的活，可那個老頭肯定不會，我也不指望他了。表弟接過筆，坐在桌子前頭，一筆一劃地把所有仙家的名字謄寫在了紅堂單上，字寫得工工整整的，比我寫的強多了。
堂單寫完了，晾乾了墨，按照規矩掛在了供桌後頭的牆上。王子他媽在旁邊看著，眼圈都紅了，一個勁兒地念叨：“好了好了，終於立上了。”
我們忙完這些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王子他媽非要留我們吃飯，說接仙飯不能不吃。我本來不想吃，可又一想這是規矩，接仙飯是必須要吃的，也就答應了。飯桌上就是簡單的家常菜，燉了個雞，炒了個雞蛋，拍了個黃瓜。我本來以為王子他爸不會上桌，沒想到他端著飯碗坐在桌子角上，悶著頭吃飯，也沒再跟我嗆嗆什麼。
吃完飯天都黑透了，我跟表弟告辭要走。王子他媽把我們送到院門口，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說了好幾遍“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之類的話，說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王子他爸站在屋門口，也沒過來，遠遠地衝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車開出去好遠了，我回頭看了一眼，王子家的燈還亮著，在夜色裡頭孤零零的一盞。我撥出一口氣，這才覺出自己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這徒弟就算是收下了。雖然過程磕磕絆絆的，出了不少岔子，可好歹是辦成了。我在心裡頭默默地跟仙家們說了一聲謝謝，又跟表弟說了一聲辛苦，開著車在屯子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家走。夜風吹進車窗，涼絲絲的，吹得人頭腦清醒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