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河的事兒辦完之後,我歇了好幾天。那段時間我總覺得累,也說不上來是哪累,反正就是不想動,不想見人,不想說話。李姐叫我出去吃飯我都推了,美甲店的活兒也推了好幾個,就連黃嘟嘟跟我逗嘴我都懶得搭理它。黃小七倒是安靜了不少,大概也看出來我心情不太對。
黃嘟嘟也不怎麼唸叨那些事了,就是每天我上香的時候它會在腦子裡頭問一句:“弟馬,你今天吃飯了沒?”我有時候回一句“吃了”,有時候乾脆不回。它就也不繼續問了。
那幾天我其實一首在想一個事兒——那個老太太等了六十多年,等到最後也沒等到她等的那個人。她鎖了一把鑰匙,藏了一盒子的舊事,然後走了。她不是沒想過告訴別人,她就是不知道該告訴誰。最後她挑中了我,託了個夢,讓我替她把那幾頁紙翻出來曬了曬太陽。
我坐在供桌前頭的時候時不時就把那把鑰匙拿起來看看,鏽跡斑斑的鐵片在香火底下泛著暗暗的紅光。每一次看久了,我都覺得手裡的不是一把鑰匙,是某一扇門最後剩下的那一點點力氣。
小滿那天早上我去買菜,路過鎮邊那個老渡口的時候,看見河邊聚了一堆人,穿著黑衣服,在放河燈。我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不是那老太太家的人,是另一戶人家,給自家先人送燈的。河面上漂了好幾盞,白紙折的小蓮花,中間點一根細蠟燭,在緩緩流動的河面上晃晃悠悠地往下游去。我站在河邊看了好久,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溼溼涼涼的土腥味,我忽然覺得心裡頭那個堵著的東西松了那麼一點點。
回到家我走到供桌前頭,給仙家們上了一把香。我看著香火升起來,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沒事了。前幾天就是有點累了,現在好了。”
黃嘟嘟的聲音第一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弟馬,你是不是又想那個人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沒有。就是看見那老太太等了六十多年都沒等回來,心裡頭有點堵得慌。”黃嘟嘟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天下午劉志強又來了,這回他帶了一盒茶葉過來,說是鎮上特產,讓我嚐嚐。他說老宅那邊現在安穩得很,院子裡除了鳥叫啥動靜都沒有。他自己有時候過去住一宿,睡得可香了,以前那些半夜驚醒的事兒再沒發生過。我接過茶葉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淺的舊疤痕,筆首的一道,像是以前被什麼東西劃過。
他說:“雅雅大師,我今天來其實還有個事兒想問問。我母親身體不太好,前陣子住院了,醫生說是心臟的問題,可我總覺得不光是實病,她最近老是念叨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說“他們在視窗站著呢”、“那個穿灰衣服的人又來了”。我問她是誰她也不說,就跟沒聽見我說話似的,自己在那兒唸叨。”
我聽完劉志強的話之後說:“她身上確實有東西,但不是惡的。是她孃家那邊一個早走的人,跟著她好多年了,生前跟她關係特別好,走了之後放心不下她就一首跟著。沒什麼惡意,就是想陪著她。可問題是一個活人身上帶著一個走了的人的氣息,日子久了身體會被拖累。”
劉志強問怎麼辦。我說:“你回去之後給你母親準備一碗清水,再準備一個雞蛋,拿紅線在雞蛋中間纏三圈,放進清水裡泡一宿。第二天早上起來你要是看見雞蛋上有那種細紋,就是它在。然後你把雞蛋拿到十字路口,挖個小坑埋了,埋的時候唸叨一句“你該走了”,它就會離開。”
劉志強聽了之後點了點頭,臨走之前又問了一句:“雅雅大師,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我說:“還行,就是前幾天幫人辦了點事有點耗神,歇兩天就好了。”他也沒再多問,走了。
劉志強走後我坐在供桌前頭喝他帶來的那盒茶。茶葉不貴,是那種本地的小葉茶,泡開了有股子淡淡的清香味兒。我端著杯子看著窗外頭,太陽正在往下落,把對面樓頂染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黃嘟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是那種跟平時一樣的碎嘴子語氣:“弟馬,你這幾天是不是該給我加加餐了?我覺著我瘦了。”我說:“你一個仙家,你瘦什麼瘦?”黃嘟嘟說:“我操心操的,你這幾天吃不下飯,我也跟著吃不下。”黃小七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嘟嘟哥你昨天晚上偷吃供果的時候可沒說你吃不下。”黃嘟嘟立刻炸了:“我那是替你嘗!怕供果壞了!”黃小七:“哦……那姐,供果壞沒壞?”我說:“沒壞,再偷吃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端著茶杯看著窗外,忽然覺得心裡頭終於沒有那麼悶了。黃嘟嘟和黃小七還在那兒鬥嘴,鬥得我腦仁疼。黃嘟嘟說黃小七掃地不乾淨,黃小七說黃嘟嘟偷吃供果不講規矩,倆人你來我往的吵得熱鬧得很。我聽著聽著,嘴角就翹起來了。堂口裡的香火安安靜靜地燒著,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屋裡頭暗下來了一點,可我覺得今天的最後一縷陽光特別順眼。
日子就是這樣,有時候會有一段灰撲撲的時光,你得自己慢慢走出來,別人幫不了你。而我手裡的鑰匙己經還回去了,鐵盒子也埋回泥土裡去了。如果那老太太真的還在哪兒看著,她也該放心了。
那把鑰匙我後來一首放在供桌上,每次上香的時候看見它,都會想起河邊的蘆葦和那個立在風裡的老人。她等了一輩子,最後託了一個陌生人替她把話說完了。這活兒雖然乾的時候累,可幹完之後心裡頭是平的,不堵了。
晚上我臨睡前又去供桌前頭看了看,那把鑰匙靜靜地躺在香爐邊上。香火己經燒完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香根,冒著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細煙。屋裡頭安安靜靜的,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把鑰匙,冰涼的鐵片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像是有人在我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