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後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街上的人裹上了厚棉襖,說話的時候嘴裡都冒著白氣。我每天早上起來上香的時候都要先在堂口前頭站一會兒,搓搓手,等身子暖和了才開始忙活。滿倉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圈,毛也順了,趴在地墊上跟個小肉墩子似的,看著就暖和。黃小七現在不怕它了,有時候還會蹲在滿倉旁邊,兩個小傢伙一高一低地排著,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大雪那天,我接了一個讓我心裡頭發毛的活兒。
中午剛吃完飯,我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吃,手機響了,是我表姐打來的。她平時不怎麼主動給我打電話,這一打來肯定是有事。我接起來,她那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雅雅,你最近忙不忙?我有個事兒想讓你幫幫我。”
我說:“什麼事你說。”
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公公,你知道吧,就是老趙頭。他前兩天摔了一跤,摔得不重,就是腿上蹭破點皮,家裡人也沒當回事。可從那天開始他就不對勁了——晚上不睡覺,就坐在客廳裡,對著門口說話。”
我聽著就覺得不太對勁,讓她說仔細點。表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對著門口說“你咋又來了”“你衣服溼了”“過來烤烤火”……可是門口誰都沒有。我們一開始覺得他是摔糊塗了說胡話,可連著好幾天了,天天晚上都這樣,而且他說的話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更嚇人的是他有時候還站起來去開門,把門開啟一條縫,對著外頭說“進來坐坐吧”,然後又把門關上,轉身回沙發上坐著。”
我聽到這兒心裡頭那根弦就繃緊了。表姐說的這個情況,不是老年痴呆的症狀,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而且那個東西每天都會來,每天都被他看見了,還跟他說話。老趙頭雖然年紀大了,可身體一首挺硬朗的,神志也清楚,他不可能是腦子糊塗了。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看見的東西是真的。
我當天下午就開車去了表姐家。老趙頭家在肇東下面的一個村子裡,紅磚房,院子不大,門口堆著過冬的柴火垛,房簷下掛著一排幹辣椒和苞米棒子,看著跟普通農村人家沒啥兩樣。可我一下車就覺得這院子不對勁——說不出來哪不對勁,就是覺得冷,一種從地底下往上冒的冷,不是天氣那種冷。
我站在院門口搓了搓手,表姐迎出來把我領進了屋。堂屋裡頭熱乎乎的,炕燒得挺旺,老趙頭坐在炕沿上,穿著一件藍布棉襖,腿上搭著一條毯子,看著精神頭還行,不像是有毛病的樣子。他看見我進來了還衝我笑了一下說:“雅雅來了?吃飯了沒?”我說吃了,坐下來跟他閒聊了幾句,沒有急著提那些事兒,就想先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對勁。
結果我剛坐下沒到五分鐘,老趙頭忽然就不說話了。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向門口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平靜,像是看見了什麼早就知道會來的人。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跟剛才聊天的時候判若兩人,平得很,像是念叨一件尋常事:“你來了。今天比昨天晚了一會兒,外頭冷吧?”
門口什麼都沒有。門關得好好的,院裡空蕩蕩的,連個風都沒有。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問了一句:“大爺,你跟誰說話呢?”老趙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很平淡:“一個女的,瘦瘦的,長得挺白淨的,頭髮溼漉漉的,站在門口,不進來。”他像是在說一件特別正常的事兒,語氣平常得很。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大門往外頭看了看。院裡確實什麼都沒有,連個腳印都沒有。但我聞到了一種氣味,極淡極淡的,像是水草腐爛之後的那種味道,混著一點點溼土腥味兒。我回頭問老趙頭:“她穿了什麼衣裳?”老趙頭說:“白衣服,溼的,貼在身上了。”
我心裡頭那股涼氣就竄上來了。白衣服、溼的、女的、連著好幾天晚上都來……這不符合常理,除了某種特殊的水域相關因素外,我想不到別的原因。
我回到屋裡,讓表姐帶著老趙頭先去裡屋待會兒,然後我在堂屋點了一炷香,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那塊位置等著。天色黑透了之後,院子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微光。大概是晚上八點左右,一陣冷風忽然灌進院子——那股水草和溼土的氣味又來了。我坐在凳子上沒動,看著門口。過了一會兒,門板上響起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的敲擊聲,跟七月半那天晚上我聽到的那種刮門聲完全不一樣,這個聲音很猶豫,像是在問“我可以進來麼”,一下一下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開口說了一句:“進來吧,我在呢。”
門沒有動。但是堂屋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那股溼土味更濃了,我正前方的地面上多了一串水印,溼漉漉的腳掌形狀,從門口一首延伸到老趙頭剛才坐的那塊地方。那串水印在炕沿前頭停住了,然後像是有人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又轉了個身,重新走回了門口的方向,消失在了門檻外邊。
黃嘟嘟的聲音在腦子裡頭終於響了起來,很低很低:“弟馬,你看見了?是個女鬼,淹死的,困在水裡出不來了。她不是來找麻煩的,她是想找人告訴家裡人,她在哪兒。”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讓表姐帶我去老趙頭家附近的水域走了一圈。村子東邊有一條小河,冬天水很淺,凍了一層薄薄的冰,冰面底下還能看見枯草和碎石頭。我沿著河岸走了半圈,在一個彎道處看見了那一小片積水——不大,水面發綠,漂著一層枯葉和浮萍。水邊還丟著一隻白色的塑膠涼鞋,己經曬得褪色了,鞋面上沾著半乾的青泥。
老趙頭的鄰居家有個老太太,七十多了,腿腳不太好,可是耳朵好使。她說那地方以前確實出過事,具體是誰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好像是幾年前,有個外村來的女的大雨天騎電動車路過,連人帶車滑進了河裡,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白了。因為那女的不是本地人,沒人認領,就草草埋在了河邊的亂葬崗裡,連個正經墳頭都沒立。
我聽完之後回到老趙頭家,問他:“大爺,她跟你說什麼了?”老趙頭說:“她沒說啥,就是每天晚上來站一會兒,看看我,然後就走了。她好像是在找一個人,不是找我,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確認我不是她要找的那個人。”
第三天的晚上我又去了老趙頭家。這回我沒坐屋裡,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點了一炷香插在門口的土地上。天黑了之後,那股氣味又來了,比前兩回都濃。我坐在椅子上對著門口的空地說:“你要是想找人,你說清楚是誰,名字、住址、長相,我能幫你找。”
安靜了一會兒,地上那一小片沒凍上的泥土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緩緩地浮現了一橫,又一橫,再一橫,拼成了兩個歪歪扭扭的筆畫,接著泥土自己改變了形狀,一個淺淺的名字慢慢浮現出來——“趙桂芬”。泥土表面像是被水泡軟了之後重新風乾了一樣,那個名字在月光下看了許久都不會消失。
我蹲下去看著那三個字,抬頭對堂屋喊了一聲:“大爺!你家有沒有一個叫趙桂芬的親戚?”老趙頭在屋裡頭聲音飄了出來:“有,我妹子,嫁到外縣去了,好多年沒聯絡了。”
就是她了。老太太在亂葬崗子裡躺了好幾年,沒人記得她,她想讓家裡人去認領,可她不知道該找誰,只記得她哥住在這裡,每天晚上來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她哥,又走了。她等了太久了,院子裡的狗不叫,風穿過院牆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我讓老趙頭給他妹妹家打了電話,第二天老趙頭家人就去了那片亂葬崗,找到了。後來表姐告訴我,她姑姑被起出來重葬了,放進了村裡公墓,立了碑,還買了花圈,燒了紙,一家人哭了一場。
老趙頭的夜就安靜了。他再也沒有在半夜對著門口說過話,再也沒人來敲過門。水草和溼土的味道也徹底散乾淨了,只留下那隻被人拿走的白色塑膠鞋和地上那兩個被風吹散的筆畫。
大雪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的炕上,黃嘟嘟問了一句:“弟馬,你心裡不彆扭麼?”
。了上合於終西東麼什有是像,聲”嗒咔“的細極輕極道一的來傳方地的遠很從了見聽我。響不聲不,來下落的碎碎細,雪了起下又外窗後然”。了好就眼一看多候時的灘河片那過路人有年幾早“:下一了停我”。”找你幫我“句一是就的等,年幾好了等。扭彆不“: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