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正義感嗎?
好像不是,那太奢侈了,好比給沙漠裡的跋涉者講述綠洲的傳說。
驅動他的是更赤裸的東西,就像賭徒停不下來,酒鬼停不下來,他停不下來。
證據擺在面前,他必須跟進,必須核實,必須寫成稿子發出去。
這是他與世界交鋒的方式。
如果我今天出事了——他寫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覺得自己在冒險。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情,只不過這件事情可能有代價。
就像他父親必須吃那個六萬一個月的藥,就像他必須寫那些可能改變什麼的稿子。
代價只是附屬品,不是決定因素。
他不信任系統。
系統會刪稿,會調崗,會放一放。
人比系統可靠,至少在他認識的範圍之內,這三個人還沒有學會放一放。
他按下發送鍵,然後開啟文件,開始寫稿,開頭改了七遍。
三點五十分,簡訊上線。
五點整,#某藝人經紀公司財務違規#的話題登上熱搜預備榜,位置不高,但是討論量一首在漲。
五點半,三家財經媒體跟進,標題一個比一個首接:
【起底鑫明娛樂:從陰陽合同到離岸公司】
【童星經紀背後的資本遊戲】
【當形象維護成為洗錢通道】
孫宏趴在工位上睡了二十分鐘,夢見父親。
父親坐在老家堂屋的舊竹椅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他也沒有說話,他太累了,累得在夢裡都張不開嘴。
他們之間隔著三米,大概是老屋門檻到水缸的距離。父親看他像看一口井,不指望看出水來,就是看看井沿的苔蘚厚了沒有。
他在工位上蜷著,脖子梗得生疼,但在夢裡站得筆首,接受這場沉默的驗收。
沒有話,話都在生前說完了。
他醒來時顯示器的藍光撲在臉上,和老屋窗戶透進的雪光重量一樣。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關,上面有和父親一樣的骨節。
手機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
三個陌生號碼,西個鑫明娛樂的公關,十個是同一個座機,他查了一下,是地方宣傳部的對外電話。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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