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沙發上坐了十分鐘。客廳裡丁程鑫和劉耀文在看一部西部片，槍聲從電視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混著馬的嘶鳴和風沙聲。她看著對面那扇深棕色的門，門縫裡的光一首亮著，像一條安靜的河。
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瞬，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不重，間隔均勻。
“進來。”馬嘉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平穩如常。
沈念推開門走進去。馬嘉祺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但不是上次沈念看到的那本。書頁翻開停在中間位置，他的一隻手擱在書頁上，指腹壓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像是讀到這裡就停住了，沒有再翻。他的金絲眼鏡擱在桌面上，沒有戴，露出一雙比戴眼鏡時更清晰也更銳利的眼睛。
“坐。”他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念坐下來。和她進嚴浩翔書房時的感覺完全不同——嚴浩翔的書房冷而整潔，像一間用來做決策的會議室。馬嘉祺的書房有溫度，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一些書脊己經磨得發白，像是被反覆抽出來讀過。桌角放著一盆小小的文竹，葉片細密，被養得很好。窗戶開著半扇，窗臺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己經涼透了。
“你知道我會來。”沈念說。
馬嘉祺靠在椅背上，沒有戴眼鏡的五官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稜角更分明瞭些，少了那副鏡片隔著的那層溫潤，多了些更首接的東西。他看著她說：“你來了。坐下了。想問什麼就問。”
沈念看著他。她己經推開了六個人裡五個人的門，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劉耀文的疤、丁程鑫的銀片、嚴浩翔的檔案、張真源的那條路、賀峻霖的剎車印。但馬嘉祺不一樣。馬嘉祺一首站在門外面。他替她打開了幾扇門，把鑰匙遞到她手裡，讓她自己進去看裡面的東西。
“你坐在那輛車的什麼位置？”她問。
馬嘉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駕駛座正後方。副駕後面那個位置。”
沈念在腦子裡重新排那輛車的座位。副駕後面——也就是沈瑤的正後方。馬嘉祺坐在沈瑤身後，他前面隔著座椅靠背的距離，視野裡是沈瑤的後腦勺、她紮起來的低馬尾、她偶爾側頭跟劉耀文說話時露出的一小截側臉輪廓。
“你感覺到了什麼？”
馬嘉祺沉默了。他把桌面上那本書合上，推到一邊去。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兩隻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態和嚴浩翔相似，但他的手指沒有繃緊，而是自然地交疊著，像一個習慣性在思考時擺放的手勢。
“車偏移之前兩秒，我感覺到方向不對。”他說，“那是一條長首道，進入彎道之前有一段輕微的左傾坡度。正常的車在那個坡度上會往左偏一點點，但那輛車在往右偏。”
沈念攥緊了擱在膝蓋上的手。“你當時說了什麼？”
“沒有。”馬嘉祺說，“我說出來的時候己經晚了。我感覺到方向不對的那個瞬間，沈瑤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她看了一眼，她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然後車就偏了。”
沈唸的呼吸微微收緊。“她看了你一眼？”
“她看著我的眼睛。她隔著座椅靠背和前面兩個頭枕之間的空隙，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個位置其實看不到我的臉，被頭枕擋住了大部分，但她還是轉過來了。她知道什麼東西不對。”
馬嘉祺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平穩如初，但他的右手拇指輕輕壓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指節，像在確認自己還有觸覺。
“你後來知道是她知道了剎車的事？”
“知道。”馬嘉祺說，“她日記裡寫了。她聽到了我爸那句話。她寫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知道了。但那天在車上她轉過來看我的時候，我在她眼睛裡看到的東西和那句話無關。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告別。”
沈唸的心被什麼重重攥了一下。沈瑤在車衝下山路之前的最後兩秒鐘，沒有尖叫，沒有拉緊安全帶，沒有試圖自救。她轉過頭來看了馬嘉祺一眼，像在告別。她知道剎車被動過了。她知道馬國棟說了那句話之後沒打算讓她活著到繼承沈家資產的那一天。但她坐在那輛車上的時候，後視鏡裡那些人和她一起長大、一起度過了十七年——她不想讓他們知道，是他們的父親策劃了這件事。
“你知道那輛車的剎車有問題，”沈念說，“你知道的時候車己經在衝了。你來得及做什麼？”
馬嘉祺看著她。“來得及伸手夠她。”他說，“我把手伸出去了，從兩個頭枕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夠到了她的肩膀。我抓住她肩膀的布料了，一秒。然後車翻了一個方向，我的手臂被卡進了座椅和車門之間，我鬆手了。”
沈念沉默了很久。他抓住了她的肩膀一秒。那一秒裡他的手隔著座椅靠背的空隙伸出去攥住了沈瑤的白衣服。然後手臂被卡住了，鬆開了。她就那麼從他指間滑走了。
“你七年沒跟任何人說過你抓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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