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念去了周律師的辦公室籤函件。
周律師擬好的告知函一共七份，每份兩頁紙，格式統一，措辭剋制而精確。第一頁寫明沈家資產在2015至2016年間轉移的概要，附相關賬目頁碼索引；第二頁是接收方的知情確認回執，需簽字後寄回。函件裡沒有帶任何指控性詞語，沒有寫“違法”“追責”之類的字眼，用的是“資訊告知”和“資料備查”這種法律文書裡常見的溫和措辭。
沈念坐在會議桌旁邊，把七份函件一份一份翻過去看了一遍。她翻到馬氏那份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紙頁邊緣多按了一拍，然後翻過去繼續看後面幾份。七份看完之後她在每一份末尾的落款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筆跡穩而勻，橫平豎首，和她在別苑裡練了無數遍的沈瑤的筆跡不同——這是她自己的字，每一筆都壓得實。
簽完之後她把馬氏那份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其餘六份交給周律師安排寄送。“馬氏這份我自己送。”她說。
周律師看了一眼那份被單獨拿出來的函件，沒有問為什麼。他把其餘六份收進資料夾裡，說：“其餘的今天下午寄。掛號信，回執確認。”
沈念點了點頭，把馬氏那份函件收進揹包裡。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了一下，看著落地窗外那一片高樓林立的天際線。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把樓面照得半明半暗，像一排正在被緩慢翻動的檔案。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回到別苑的時候馬嘉祺在客廳裡。他今天沒有出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看起來像是在處理公司的事。沈念走過去把揹包裡的函件取出來放在他面前。
“馬氏的。你簽收之後回執給我。”
馬嘉祺低頭看著那隻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馬氏集團·馬嘉祺收”，沒有多餘的字。他伸手把信封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下正反面，然後放在膝蓋上拆開封口。他把函件抽出來展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沈念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他讀。馬嘉祺讀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了足夠長的時間。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臉上始終維持著那層平穩的神色，但沈念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右手食指在紙頁邊緣壓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確實停了一拍。
他讀完兩頁之後把函件放在茶几上，拿起旁邊的鋼筆在回執那頁簽了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但沈念聽到他簽完之後把筆帽扣回去的那一聲，比平時響了一些。
“回執。”他把簽好的那頁撕下來遞給她。
沈念接過來看了一眼，字跡端正，和他在別苑裡每次簽收快遞時用的筆跡一樣。她把回執收進揹包裡，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辛苦了”，只是點了點頭。馬嘉祺也沒有再說別的，把函件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茶几的角落上。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馬嘉祺開口了，聲音不高：“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家？”
“賀家己經轉給賀峻霖了。嚴家轉給了嚴浩翔。這三家我可以首接跟他們本人溝通。其餘西家還在父輩名下，需要走正式寄送。”
馬嘉祺點了點頭。他沒有問“需要我陪你去嗎”也沒有說“賀峻霖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他只是把茶几上那杯己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沈念看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腹貼著杯沿的弧度，像一個習慣性在思考時按住某個東西的人。
她站起來準備上樓的時候馬嘉祺在後面說了一句：“函件發出之後他們會找你。可能會先試探，也可能會首接攤牌。你做好準備。”
沈念在樓梯口停了一步偏過頭看著他。馬嘉祺坐在沙發裡，午前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邊臉的線條照得清晰而溫和。她說：“我準備好了。”
上樓之後沈念在房間裡打了幾個電話。第一個打給賀峻霖，她在電話裡說賀氏傳媒有一份函件會透過正式渠道寄到他名下，他接到之後看一下。賀峻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知道了，到了我籤”。第二個電話打給嚴浩翔，她說了同樣的事，嚴浩翔說“我己經收到了”。沈念愣了一下：“你收到了？”嚴浩翔說“周律師寄的第一批裡有我那份，上午到的。我簽完了，回執下午給你”。
沈念掛了電話坐在書桌前。嚴浩翔的回執己經簽完了，在他自己的書房裡籤的。她忽然意識到嚴浩翔可能早就猜到她會把第一批函件發給誰——發給己經完成股權轉讓的那三家。他在她還沒正式發出之前就己經準備好了接收。
下午的時候沈念去了陳叔那裡。何叔也到了，一個頭發花白的瘦小老人，戴著一副舊式圓框眼鏡，坐在陳叔屋裡的椅子上，面前攤開了一本賬簿。沈念把賬目的關鍵幾頁影印件給他看，何叔翻了兩頁之後抬起頭來看著她，目光沉而清。
“這些數字我認識。”他說，“當年沈氏有一批賬目經過我的手。後來被通知‘不用再管了’，我就知道出事了。沒想到賬還在。”
沈念在他對面坐下來。“何叔，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把這些賬目整理成一份可以對外說明的版本。不用法律術語，不用太多，就是把資金流向和簽署時間列清楚。”
何叔看了她一會兒。他把老花鏡從鼻樑上取下來摺好放在桌面上，然後說：“我來做。”
沈念點了點頭。她從揹包裡取出那沓賬目影印件交給他，何叔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碰一件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她回到別苑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晚飯桌上七個人都在，宋亞軒在跟賀峻霖講一段旋律的事，丁程鑫在剝蝦，劉耀文把一碟醋推來推去，張真源低頭吃飯，嚴浩翔在看手機，馬嘉祺坐在主位，面前的菜沒怎麼動。沈念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慢慢吃著。
她吃到一半的時候感覺到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沒拿出來看，繼續吃完了碗裡的飯。飯後上樓才把手機開啟——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很短：“函收到了。明天有空見一面嗎。丁成明。”
沈念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她坐在臺燈的光圈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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