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謝恩起身,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敬仰和孺慕。
李陽的心,卻在一點點下沉。
接下來的朝會,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趙高那張謙恭的臉,和昨夜酒館裡張老那張真誠的臉。兩張臉交替出現,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割裂和諷刺。
“若無他事,便退朝吧。”李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結束這場鬧劇。
“恭送陛下!”
李陽逃也似的離開了麒麟殿,回到自己的寢宮,他沒有換下龍袍,只是坐在書案後,一言不發。
“傳趙高。”他對著門口的內侍說。
不多時,趙高邁著小碎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跪伏在地。
“奴婢趙高,叩見陛下。”
* 李陽沒有讓他起身,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大殿內一時間落針可聞。空氣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李陽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冰冷的質感:“趙高,今日早朝之事,你是不是該給朕一個……呃……解釋?”
趙高依舊跪伏著,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奴婢愚鈍,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你!”李陽胸中一股怒火上湧,他猛地一拍桌案,“減免田賦三成!這麼大的事,為何朕不知道?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呃……假傳聖旨!”
最後西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趙高卻連身子都沒有抖一下。他慢慢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絲委屈和忠誠。
“陛下息怒。”他輕聲說道,“奴婢萬萬不敢假傳聖旨。奴婢只是……在揣摩聖意。”
“揣摩聖意?”李陽氣笑了,“你倒是說說,你是怎麼揣摩的?”
趙高不急不忙地說道:“陛下登基以來,雖看似醉心於‘卡拉OK’等奇技淫巧,但奴婢知道,陛下心中無時無刻不掛念著天下萬民。昨夜,陛下不惜屈尊,深夜出宮,體察民情,更是明證。陛下心懷仁德,只是一時未曾找到施政之方向。奴婢身為陛下近臣,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奴婢想,陛下既然心繫百姓,那最能讓百姓感受到陛下恩德的,莫過於減稅。於是,奴婢便斗膽,替陛下擬了這份旨意。奴婢本想今日一早便呈報陛下,待陛下允准後再行頒發。誰知……誰知治粟內史王大人訊息靈通,提前得知了此事,在朝堂上……唉,倒是打了奴婢一個措手不及。”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他將“假傳聖旨”這個彌天大罪,輕描淡寫地變成了“辦事不周”、“被同僚搶了先”,還將一切的動機,都歸結於對皇帝的“忠心”和“體察”。
李陽被他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能說什麼?
說趙高錯了?可減稅是好事,他己經在全天下人面前,成了“仁君”。
懲罰趙高?用什麼理由?因為他太“忠心”了?因為他替自己辦了件好事?傳出去,他這個皇帝成什麼了?一個分不清好壞,猜忌忠臣的昏君?
趙高這一手,玩得實在太高明瞭。他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反過來賣了李陽一個天大的人情。
李陽看著跪在地上,一臉“忠心耿耿”的趙高,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個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兇名的大宦官,究竟有多可怕。他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惡人,他像一條隱藏在暗影中的毒蛇,用最溫順的姿態,吐著最致命的信子。
“這麼說,朕……還該謝謝你了?”李陽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自嘲。
趙高立刻將頭磕在地上,誠惶誠恐地說道:“奴婢不敢!為陛下分憂,是奴婢的本分。只要能彰顯陛下的聖明,讓天下百姓稱頌陛下的仁德,奴婢就算萬死,亦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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