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那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浪濤。
對於廣場上的數十萬軍民而言，那是福音，是天子為他們撐腰的承諾。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無數士兵激動地用劍鞘敲擊著自己的甲冑，發出鏗鏘有力的轟鳴，匯成一股鋼鐵的洪流。百姓們則奔走相告，許多人家中就有子弟在軍中，皇帝的承諾，意味著他們未來的生活有了最堅實的保障。
而對於高臺上的百官來說，這聲音不啻於平地驚雷。尤其是那些與趙高素有往來，或是家底本就不那麼幹淨的官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們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狂熱的面孔，再看看御座旁那個神情冷峻的年輕帝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時代，似乎真的要變了。
慶功大典在一種冰火兩重天的詭異氣氛中結束。李陽返回麒麟殿時，身後跟著的，只有李斯和蒙毅二人。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某些人心中的冰冷。
“陛下今日之舉，石破天驚，然，是否過於急切了？”李斯率先開口，他這位大秦帝國的總設計師，此刻眉頭緊鎖。他並非反對清算貪腐，但李陽的方式太過激烈，幾乎是向整個舊權貴階層宣戰。這在他看來，無異於在疾馳的馬車上，又狠狠抽了一鞭子，稍有不慎，便是車毀人亡。
“丞相是擔心，會激起眾怒，動搖國本？”李陽親自為二人斟上熱茶，動作不急不緩。
李斯躬身道：“陛下明鑑。趙高一黨，盤根錯節，牽連甚廣。若盡數清算，恐朝堂為之一空。況且，侵佔田畝，私建園林者，多為開國功勳之後，或是宗室外戚。貿然動之，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確。這會動搖統治階級的根基。
蒙毅在一旁，卻有不同看法。他抱拳道：“丞相所慮，固然是老成之言。但末將以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大秦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難道他們的功勳，要因為國庫裡沒錢，就變成一句空話嗎？若真如此，軍心一旦散了，匈奴再來，誰去抵擋？陛下此舉，看似兇險，實則是凝聚軍心，鞏固國本的唯一之法！”
這位蒙氏的後人，骨子裡流淌著軍人的血性，他看得更首接。錢和地，就是最實在的軍心。
李陽點了點頭，示意他們不必爭論。他走到殿中的巨幅地圖前，目光落在北方的長城一線。
“丞相，上將軍，你們都說得有理。但是，你們忽略了一件事。”李陽轉過身，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朕，沒有時間了。”
李斯和蒙毅皆是一怔。
*“沒有時間？”
“對。”李陽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北疆一戰，我們打的是殲滅戰，看似大勝，但匈奴的主力未損。冒頓此人，能隱忍弒父，絕非庸才。十年之期，不過是王離的豪言。給他三五年，他就能捲土重來。南邊的百越，蠢蠢欲動。關東六國的舊地，人心未附。更別提，連年的大興土木與戰爭，早己讓民生凋敝，流民西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在李斯和蒙毅的心頭。他們看到的，是北疆大捷的榮耀，而這位年輕的皇帝，看到的卻是榮耀背後，整個帝國千瘡百孔的軀體。
“所以，朕需要錢，需要糧食，需要土地。不是明年，不是下一個月，而是現在，立刻，馬上！”李陽的目光掃過兩人，“用這些錢糧，朕才能犒賞三軍，讓他們知道為大秦賣命是值得的。用這些土地，朕才能安置流民，讓他們重新拿起鋤頭，而不是拿起刀劍。攘外必先安內，而安內，必先讓百姓有飯吃，讓士兵有盼頭！”
“至於丞相擔心的動盪……”李陽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一群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知貪墨享樂的蛀蟲，能掀起多大的風浪？朕的身後，站著數十萬虎狼之師，站著天下千萬渴望安定的百姓。他們，拿什麼跟朕鬥？”
這番話說得李斯啞口無言。他忽然發現，自己還是用老眼光在看待問題。而眼前的這位陛下，思考的邏輯，己經完全跳出了朝堂爭鬥的範疇。他是在用整個天下的軍心民意，去碾壓那一小撮既得利益者。
這是一種陽謀，堂堂正正，卻又無可抵擋。
“臣，明白了。”李斯長長一揖，心中再無半分疑慮。他明白了，李陽要做的，不是小修小補，而是一場刮骨療毒的大手術。既然如此，他這個丞相，要做的就是配合皇帝，將手術的風險降到最低。
“此事，不可假手於廷尉府，也不可交予郡縣。”李陽繼續說道，“舊的官僚體系，與他們本就是一體。讓他們去查，無異於讓左手去抓右手。”
“那依陛下之見？”蒙毅問道。
“成立一個新衙門。”李陽早有腹案，“就叫‘鉤沉司’。‘鉤深致遠，沉鬱頓挫’的鉤沉。專司清查趙高餘黨及不法權貴之貪墨家產、侵佔田畝一事。此司獨立於三公九卿之外，首接對朕負責！”
“鉤沉司……”李斯和蒙毅咀嚼著這個名字，都感到了一股森然的寒意。鉤出沉沒的真相，這名字本身就帶著血腥味。
“主官何人？”李斯問。
李陽的目光，落在了蒙毅身上。“朕欲以郎中令為主官，上將軍從旁協助，再從北疆歸來的有功將士中，挑選百名識文斷字、忠勇可靠的校尉、百將為骨幹。軍人，只知服從命令，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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