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這輩子,沒服過誰,就服那句“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半小時前,他還是某藍色海釣論壇的知名“理論派”大師,頂著“深海孤舟”的ID,線上指點江山,痛斥那些連救生衣都不會穿的菜鳥。半小時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花了半個月伙食費報名的“高階海釣體驗團”,在公海還沒拋下第一竿,遊艇就因為一個低階錯誤——忘了關底艙排水閥,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姿態,開始了沉沒表演。
“我操!誰負責關的閥門?!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他!”
這是陸遠落水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來自那個滿臉橫肉的船長。隨後,世界天旋地轉,鹹腥的海水瘋狂灌入鼻腔,將他所有的理論知識衝得一乾二淨。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發現自己正抱著一塊不知道是不是從遊艇廁所門板上拆下來的木板,像個失去夢想的鹹魚,在漆黑的海面上隨波逐流。天上沒有星星,耳邊是海浪拍打木板的單調聲響,偶爾夾雜著遠處幾聲淒厲的鷗鳴。
“完了,這下真成‘孤舟’了。”
陸遠想哭,但眼淚剛流出來就被海風吹乾。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冷得麻木,倒沒什麼骨折的跡象。作為一個資深宅男兼戶外愛好者(僅限理論和週末公園徒步),他深知此刻保持體溫和心態的重要性。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儘可能多地趴在木板上,減少熱量流失,然後在心裡默默問候了船長全家,以及那個不靠譜關水閥的工程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只是幾分鐘,在絕望快要吞噬理智的時候,一抹微弱的亮光刺破了東方的黑暗。天亮了。
藉著晨曦的微光,陸遠看到了陸地——一座被綠色覆蓋的孤島,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臥在海邊。而在他與島嶼之間的海面上,漂浮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起初,陸遠以為是海鳥的屍體,或者是被衝上岸的泡沫。但隨著距離被海浪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一具“人體”。
那是一個女人。
即便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即便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長髮如同海藻般在海水中散開,陸遠還是被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衝擊力擊中了。溼透的白色連衣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肌膚在晨光下泛著一種易碎的瓷器光澤。她不像遇難者,更像是從深海童話裡走出來的溺水的公主。
“見死不救非君子……何況還是個大美人。”
陸遠嚥了口唾沫,鹹澀的。他罵了自己一句色狼,隨即振作精神,開始向著那個白色身影劃去。這個過程並不輕鬆,每一次划水都牽扯著凍僵的肌肉的痛,但他不敢停,晚一秒,可能就是兩條人命。
當他終於抓住女人冰涼的手腕時,那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沒有脈搏?還是有但太微弱?陸遠不敢確定,他只能憑藉著本能,拖著她,用盡吃奶的力氣向旁邊一塊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靠去。
這是一場意志力的搏鬥。陸遠感覺自己的胳膊像灌了鉛。終於,他成功地將女人拖上了礁石。他自己則癱倒在旁邊,連感謝上帝的力氣都沒有了。
緩了幾分鐘,陸遠才側過頭,打量起這位“難友”。
近距離看,她的容貌更是驚人。五官精緻得如同雕刻,眉心一點硃砂痣,為這份清冷增添了幾分妖冶。只是她雙唇緊抿,眉頭微蹙,彷彿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喂,醒醒!別睡!”陸遠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觸手冰涼細膩,像上好的冷玉,但這絕不是好現象,低溫症會要人命的。
在他的拍打和呼喚下,女人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陸遠感覺像是掉進了南極的冰窟窿裡。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清冷,漠然,深邃得彷彿蘊藏著萬載寒冰,又似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著腳邊的螻蟻。沒有剛剛甦醒的迷茫,只有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陸遠只看了一眼,就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凍僵了。
“你……是誰?”女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壓,彷彿每個字都是從冰山上滾下來的。
“我叫陸遠,也是遇難者。你呢?能聽到我說話嗎?”陸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無害,儘管他後背的汗毛己經全部豎了起來。這女人的氣場,比他見過的任何大人物都恐怖。
女人似乎有些迷茫,她緩慢地轉動眼珠,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漆黑的海面,最後目光重新落回陸遠臉上。她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什麼極其痛苦的事情,指尖無意識地摳進了礁石的縫隙裡,竟摳下幾絲石屑。
“凌……清鳶。”良久,她才冷冷地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凌清鳶?好名字,很有仙氣。”陸遠乾笑兩聲,試圖緩和氣氛,“淩小姐,我們現在很危險,這個地方待不得,得想辦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她坐起來,畢竟一首躺著更容易失溫。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手臂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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