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米寬的青銅圓盤,如同從深海睜開的一隻冷眼,牢牢釘在了陸遠的心頭。
自發現之日起,他便成了那片礁盤最忠實的訪客。每日趁大潮退去,他便揹著藤筐,帶著磨尖的獸骨、堅硬的礪石,以及一竹筒清澈的淡水,爬過溼滑的礁石,跪在那金屬盤前,像一位虔誠的信徒,進行著枯燥而漫長的清理工作。
海水的腐蝕、鈣化的貝類殘骸、厚厚的海藻淤泥,將圓盤表面覆蓋得嚴嚴實實。陸遠用小骨刀一點點剔除外層的硬殼,再用淡水小心沖洗,然後用礪石沾水,耐心地打磨那些頑固的鏽跡。他的指尖磨破了皮,纏上布條繼續;膝蓋跪得淤青,墊上獸皮堅持。汗水混著海水,順著他專注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銅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凌清鳶並未阻止,但也極少靠近。大多數時候,她就站在海岸邊,那雙清冷的眸子越過波濤,靜靜地看著陸遠渺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礁石背景下忙碌。她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那層鏽蝕,看到圓盤本來的模樣,又彷彿在回憶著某個久遠的、不願觸及的片段。
日復一日,青銅圓盤的真容,在陸遠的努力下,一點點顯露出來。
那並非簡單的平板,表面有著極其細微的、凹凸不平的紋理。隨著清理的深入,一些規律性的線條開始出現,它們彼此交織,構成一個複雜而神秘的圖案——那似乎是一幅星圖!雖然模糊,但那些點的位置、連線的走向,都與陸遠從“基礎星象學”中獲得的認知隱隱吻合!而在星圖的間隙,還鐫刻著幾個古拙而有力的文字,字型修長,筆畫轉折處帶著一種金石韻味,絕非陸遠認識的任何一種凡俗文字。
這天黃昏,夕陽將墜未墜,金紅色的光芒以極低的角度,斜斜地掃過海面,恰好照亮了礁盤深處。陸遠照例進行清理,當他的骨刀小心地颳去星圖中心區域最後一片鈣化層時,那幾個古體字,終於清晰地呈現在了漸暗的天光之下!
他激動地屏住呼吸,湊近端詳。那字型蒼勁有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但他一個也不認識。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海岸邊的凌清鳶,大聲喊道:“淩小姐!字……字出來了!”
凌清鳶的身影,幾乎是瞬間就從海岸邊消失,下一刻,己然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陸遠身側。她沒有理會陸遠,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金屬盤上的星圖和那幾個古字。
瞳孔,驟然收縮!
彷彿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她眼中那萬年不變的冰層,瞬間被擊碎,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痛楚與寒意!她垂在身側的纖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指尖那枚珍珠戒指,都發出了細微的磕碰聲。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伸出那隻顫抖的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一筆一劃地,拂過那幾個冰冷的古字。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莊重,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眷戀。
良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歲月塵封的滄桑:
“……鎮海……司南……”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陸遠的心上。鎮海?司南?這圓盤,竟是傳說中的司南?而且還與“鎮海”有關?
【叮!檢測到女主凌清鳶接觸核心遺物(鎮海司南殘片),情緒波動劇烈,觸發深層記憶關聯。】
【觸發獎勵:古文破譯(殘缺/天玄篇)——宿主可獲得對天玄皇朝官方文字的基礎辨識能力,當前進度:2/?。】
一股生澀的資訊流湧入腦海,陸遠只覺得眼前那些原本如同天書的古字,似乎變得稍微“親切”了一點。他努力辨認,結合凌清鳶剛才吐露的發音,勉強認出了其中兩個部分。一個字形似“南”,另一個字結構複雜,但他能模糊感覺到其含義與“水”、“廣闊”相關,結合語境,很可能是“海”字!
“南……海……”陸遠下意識地跟著唸了出來,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凌清鳶聽到他的聲音,猛地轉頭,那眼神銳利如刀,掃了陸遠一眼。但這一次,眼神里沒有嫌棄,只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她似乎有些意外陸遠竟能認出其中二字,但隨即,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鎮海司南”西字上,臉色變得異常凝重,凝重到近乎鐵青。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那星圖之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奇蹟發生了!
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恰好以某個刁鑽的角度,照射在金屬盤那被清理得最為光滑的星圖區域。星圖中,某一顆被刻畫得格外深刻的“星辰”,突然折射出一道細小的、卻極其清晰的金色光束!
那光束並不刺眼,卻異常凝聚,如同雷射般,瞬間穿透了黃昏的薄暮,指向了島嶼內陸的某個方向!
陸遠和凌清鳶的目光,同時順著那道金色的光束望去。
光束劃破長空,越過叢林,越過石屋,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島嶼最高聳的那座山峰之上!那山峰形如斷劍,首刺蒼穹,平日裡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此刻在夕陽下,更顯孤峭神秘。
司南指路,星圖定位!這金屬盤,不僅記載了星象,更是一個指向島嶼核心的——路標!
凌清鳶看著那道指向山峰的光束,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覆在星圖上的手,微微顫抖,那緊抿的唇線,繃得死緊。山峰……那座斷劍般的山峰之下,又埋藏著什麼?與這“鎮海司南”,與那地底的震動,與她遺失的記憶,又有何關聯?
她緩緩收回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抓,似乎想抓住那轉瞬即逝的光束,但最終,只握住了滿手的虛空。她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陸遠,那眼神里,第一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凝重、警告,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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