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回宮時王弟譏諷他,是站在他身後的楊秀出頭為他說話,哪怕後來被設計進監獄受了刑,她再一次看見他時渾身是傷,還能微笑著和他說,殿下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總說殿下仁慈,將來定是位很好的王,可是在他坐上王位的那一天,他就將所有的兄弟盡數殺光了。曾經嘲笑他的王弟匍匐在他腳下,懇求他放過妻小,他只是面無表情,將他的妻小抓至他面前,當著他面殺了她們。那樣弱小的軀體,死得也像弱小的螻蟻。王弟指著他說早晚會有報應,他驀地想起楊秀,為他殫精竭慮的楊秀,為他滿手血腥的楊秀,不能受他拖累。他想著,若真有報應,他一人承受就好了。
看到楊秀偷藏的那首詩時,他一整宿都沒睡著,在梨花樹下坐了一整夜,晚風習習,吹過他耳畔,血一樣的紅。
那夜他抓著楊秀的手,很想說的是,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若連你也要恨我,我怕我受不了。
讓趙久殷抓楊秀時,他偷偷告訴他的副將,一定要在柳肆鳶剛離開的時候再去抓人,若柳肆鳶遲遲不至,關鍵時刻用他的符制止趙久殷,將楊秀貶為庶人趕走。
他費盡心思,操弄人心,只是為了讓楊秀能好好活下去。
他環顧四周,如今四面都是仙族圍上來的兵,十分不安全,他推開楊秀,說:“我沒事,你走吧。”
柳肆鳶也挪到楊秀身旁,她問:“楊秀,快走吧,那個鬼東西盯上的好像不是我,是你。”
說罷她掏出瞬移符,想將她帶走,卻見肅言拉著她,十分著急:“不用管我,你倆快離開這裡。”
柳肆鳶默了默。不是,本來也沒算上你的份。
楊秀看著肅言猶豫了很久,她看著柳肆鳶伸出的手,一直沒動彈。柳肆鳶低聲催促:“楊秀趕快,別猶豫了。”
肅言著急,拉著楊秀的手就要遞過去,柳肆鳶正準備念訣,眼前突然一陣疾風襲來,楊秀一時不查,被震到肅言身上。
肅言本就有傷在身,這一壓差點沒給他壓暈過去,他咬緊牙關扶起楊秀,似是察覺到來者是誰,他低嘆了一句:“他還是來了。”
肅言出現在這戰場上本就讓柳肆鳶覺得弔詭,這一陣風更是讓她感到大事不妙。但她來不及細想,只能先將武器格擋在胸前,以提防來犯。
此時仙軍就在不遠處,他們知眼前大事是要抵抗魔軍,故而並未將她三人放在眼裡,無人知曉此處發生了什麼意外。柳肆鳶不敢聲張,只能謹慎觀察現狀,此人只隔開她與楊秀,似是不願她與楊秀離開戰場,但此人是誰?為何不敢露面?
柳肆鳶斥道:“何人在此作祟?”
又一陣風襲來,那味道十分熟悉,柳肆鳶臉色突變。
她試著揮刀砍向那道風,中途卻被格擋住。她換了個方向,也未能傷那人分毫。
她猜過很多次,肅言小兒表面上幫仙族,卻陽奉陰違。他似乎在給她和華溪使絆子,後面又暗地裡達成了某種共識。就好像在背後還有旁的勢力在支援他,在仙魔兩戰中搗鬼。她猜過關塵,猜過尤突,卻唯獨沒猜過那人。關塵與尤突是魔族內勢力最大的兩支沒錯,但近幾年還有一支旁的組織在迅速崛起。
她張張口,聲音有些乾澀,拿著刀的手卻忍不住顫抖起來。她說:“顧修亭,是你嗎?”
她聽到一聲輕笑從她斜前方傳來,原來他離得竟這樣近。
她循著聲音望去,依舊是一片空白。
那個一心想著霧音的傻小子,那個總是一言不發眺望花海的落魄弟子,那個曾經陪她們一起看煙花共過苦的同伴,此時居然出現在她以為他從不關心的戰場上。
“不,你不是顧修亭。”她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
這人怎麼可能會是顧修亭呢,顧修亭不會有這樣龐大的野心,這樣覆雜的算計,不可能的。
但她又想起郭簡總反覆對她說,顧修亭未來一定會成為魔神的,你要相信我。
對面沉默了下來,似乎在同情此時崩潰的柳肆鳶,體貼地一言不發。肅言卻忍不住開口:“修亭是為了幫我,才到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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