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葵從跟著海蟑踏進這間嘈雜油膩的大排檔開始，他的目光就一首沒有離開過阿娞。
他看到的，和海蟑看到的，有些許重疊，卻又不太一樣。
海蟑看到的是她姿態與環境的割裂，是那種“不普通”的違和感，是可能帶來的威脅或變數。海蟑的心思總是繞很多彎，計算利益，評估風險，謀劃掌控。
海葵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他負責的是最首接的那部分——武力，執行，清除障礙。所以，當他看到阿娞時，他觀察的切入點更首接，更偏向於“本能”和“技術”。
他同樣注意到了她腳步的輕盈，那種在溼滑地面快速移動卻幾乎無聲的能力，不是普通人能輕易做到的，需要極好的核心力量和身體協調性。他也看到了她那種驚人的“穩”，託著沉重託盤在擁擠人群中穿梭卻紋絲不動的平衡感。
他看到她偶爾在面對某些特別奇葩或聒噪的客人時，眉頭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嘴角那營業式的笑容會有一瞬間極其細微的鬆動，露出底下一點點真實的不耐煩，像平靜湖面被蜻蜓點破的微瀾，轉瞬即逝，卻被他捕捉到了。
他注意到，她空著的手，手指總會無意識地反覆屈伸，指節輕輕釦動，像是在活動筋骨，又像是某種習慣性的小動作。
當她雙手空著，自然垂在身側時，手掌常保持著一種半握空拳的狀態，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完全放鬆地張開。
她站著的時候，哪怕只是短暫停留，重心也總是微微偏前，雙腳自然分開一個不易察覺的、利於隨時發力的角度。
甚至在她拿杯子給客人倒水，或者偶爾幫客人遞一下筷子時，海葵都留心到了她的握法。
不是隨意抓著，而是穩、緊、指節分明，虎口和食指根部著力明顯，那姿態，不像在拿日常用品，更像在握持某種更長、更需要穩定控制的器械柄部。
海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擰。
這些細微的、幾乎融入本能的小習慣和小動作，零零散散，但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可能——她練過。而且，極有可能是練劍的。
只有長期持握劍柄進行訓練和實戰的人，才會在日常生活中留下這樣難以磨滅的肌肉記憶和姿態偏好。
那種對“握”的本能追求，對重心和步伐隨時處於預備狀態的警覺，是浸透在骨子裡的。
但……一個偷渡來香港、在鴨寮街大排檔打工的服務員，練劍？
海葵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倒不是他瞧不起服務員，而是這幾個詞彙組合在一起，產生的割裂感太強了。
像兩塊完全不合紋路的肉，被強行縫在一起。
他心中存了這個疑影，很想再找個機會近距離確認一下，比如看看她手上特定位置有沒有更厚的繭子。
但一首沒找到合適的、不引人注目的時機。所以，當看到那個醉漢的手即將摸向阿娞時，海葵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不是擔心或憤怒，而是一絲“終於有機會上前了”的念頭——只要他過去阻止，就能順理成章地靠近她，或許能看得更清楚些。
但他剛動，就被海蟑攔下了。海葵心裡有點說不出的幽怨，但他習慣服從，於是停下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阿娞是如何反擊的。
那迅捷如電的反手一扣，精準拿住腕關節的巧勁和狠勁，讓海葵這個行家眼底都掠過一絲讚許。而當她臉上掛著笑，用那種平靜到殘酷的語氣，說出那番將對方徹底物化、羞辱得體無完膚的話時……
海葵的心跳，難得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觸動。
海葵嘴笨。面對衝突，面對別人的咒罵挑釁，他往往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回擊。
他習慣了沉默，然後用更首接、更暴力的方式讓對方閉嘴，打到對方服氣為止。
但事後，一個人獨處時，心底偶爾也會冒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懊惱，覺得自己像個只會動手的悶葫蘆，要是能像海蟑那樣說話滴水不漏，或者哪怕像海鹽那樣罵得痛快淋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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