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一幅陽光明媚的畫卷被驟然滴落的濃墨暈染，那份純粹的、毫無陰霾的喜悅被一種更復雜、更幽微的情緒覆蓋。
他眸中總是盛滿的陽光彷彿被雲翳遮蔽，閃過一抹清晰的、來不及掩飾的怔然。
她在說什麼？她不要“阿娞”了？也不要他帶著私心、一遍遍喚著的“娞娞”了？
那個稱呼，是他在這泥沼般的世界裡，小心翼翼為她貼上的、獨屬於他的標籤。
是他日復一日，用看似不經意的親近、用“共犯”的默契、用無數個只有兩人知曉的瞬間，一點點浸染、刻印下的。
那是他在這虛假人生中，為數不多感到真實與滿足的擁有。
是她默許的、甚至逐漸習慣的親近象徵。
可現在，她看著他，用那雙淺金色的、此刻顯得格外剔透堅定的眼睛，告訴他，她不要了。
她不要了。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失落和被冒犯的刺痛，瞬間刺穿了阿樂的心臟。他應該問為什麼的。
他應該沉下臉，抓住她的肩膀，用那雙慣常帶笑此刻卻該盈滿陰鬱的眼睛逼視她，問她為什麼要改，憑什麼要改，憑什麼他叫了那麼久、傾注了那麼多意味的稱呼，她說不要就不要了？是誰給了她新的名字？
質問和一絲隱隱的戾氣幾乎要衝口而出，在他的喉頭滾動。
然而，在對上她視線的那一刻，所有翻騰的情緒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眼神清明，她不再是“阿娞”，而是一個……正在甦醒的、帶著某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嶄新核心的存在。
這份認真，像一道微光，既讓他心悸，又詭異地撫平了他心底升騰的破壞慾。
於是，所有即將出口的質問、所有陰暗的揣測，都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間洶湧的暗流。
他沒有問。像一個被主人下達了不容置疑的指令後，立刻收斂起所有爪牙、哪怕心中委屈不甘也選擇第一時間搖尾示好的狗。
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乖順的服從。
然後，他重新抬起眼，臉上甚至努力扯出一個與往常無異的、帶著點陽光殘餘的微笑，聲音也儘量維持著清朗，只是那音調深處，似乎被強行揉入了一絲更為柔軟、更為貼合某種本質的調子，輕聲道：
“青青。”
兩個字，輕而易舉地滑出喉嚨，沒有半分滯澀，流暢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詭異的顫慄。
好奇怪……阿樂在心中默唸。為什麼叫得這麼順口？彷彿練習了千百遍，又彷彿一個持續己久的錯誤終於被修正，眼前這個人，本來就該叫“青青”，而不是“阿娞”或更顯親暱的“娞娞”。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帶著某種頑固的確信。
他不但沒有因為捨棄叫慣了的稱呼而感到滯澀，心底反而湧起一股奇異的衝動，想要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反覆研磨，再多叫幾聲。
青青，青青，青青……他在心底無聲地重複。如此生動，如此鮮活，像破土而出的新芽，像掠過山巔的清風，帶著一種蓬勃的、未被沾染的生命力。好適合她。她就該叫這個。他幾乎是立刻就接受了這個新的稱謂，並將它牢牢刻印在心上。
他看著她，眼神亮晶晶的，帶著純粹的喜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青青，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嗎？”
雲菀青搖了搖頭，誠實地說：“沒有，但我知道我的名字裡有一個‘青’字。”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安心的弧度。
阿樂臉上那點剛浮現的、為找到合適稱呼而生的雀躍，瞬間僵住，隨即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茫然和……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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