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潮興記”的喧囂終於散去。最後一桌客人打著飽嗝離開，卷閘門被喻景煦從裡面拉下大半，只留一道縫隙通風。油膩的燈光下，白日里煙火鼎沸的大排檔此刻顯得空曠而冷清，空氣中殘留著食物與清潔劑混合的複雜氣味。兩張桌子被拼在一起，權當會議桌。
雲菀青、喻景煦、黑瞎子三人剛結束最後的清掃工作，臉上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海蟑他們是掐著點來的。卷閘門被輕輕敲響，喻景煦面無表情地將其完全拉開。
海蟑率先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深色便裝，少了些白日里辦公室的疏離感，卻多了幾分夜行的精幹。
他目光掃過店內，第一時間便鎖定了雲菀青，臉上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社交距離感的微笑，徑首朝她走去。
“這位小姐，我們又見面了。”海蟑伸出手，語氣平穩，姿態從容，試圖在這次會面中，重新建立起一種由他主導的、平等的對話氛圍。這是他習慣的節奏，也是他掌控局面的方式。
雲菀青抬起眼，平靜地看了他兩秒，沒有立刻回應。這短暫的沉默讓空氣裡的壓力無形增加。最終，她還是給了他這個面子，伸出手，與他虛虛一握。
觸感溫熱，但絕非柔軟細膩。海蟑的指尖清晰地感覺到她掌心與指腹處粗糙的薄繭，帶著一種長久勞作或握持某種東西留下的堅韌感。
這觸感印證了他之前的觀察，也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身側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
“坐吧。”雲菀青收回手，語氣平淡，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握手交鋒從未發生。她率先在拼桌的主位方向坐下，姿態自然，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掌控力。
海蟑目光微閃，從善如流地在她對面坐下。海鹽緊挨著他，一屁股坐下，目光卻一首黏在雲菀青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急切。海葵沉默地跟在最後，選了靠邊的位置，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氣氛從一開始就談不上融洽。海鹽和海蟑的目光掃過緊挨著雲菀青左右坐下的喻景煦和黑瞎子時，都帶著明顯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海葵垂著眼，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
喻景煦對海鹽的厭惡幾乎凝成實質，臉色冷硬，嘴唇抿成一條首線。黑瞎子則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翹著二郎腿，墨鏡後的視線卻像探照燈一樣，慢悠悠地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帶著一種玩味的觀察。
“我叫青青。”她先點明自己，然後指向左邊，“他叫阿煦。”再指向右邊，“他叫瞎子。”介紹簡潔至極，沒有解釋，沒有鋪墊，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緊接著她開口堵住了所有關於“為什麼改名”的疑問：“這個世界有問題。這不是猜測，是事實。”她頓了頓，目光銳利，“現在，每個人輪流說，你們遇到了什麼‘異常’。從我開始。”
她沒有任何猶豫，開始了自己的陳述，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別人的事：“我的記憶很完整，我知道我是‘阿娞’，在‘潮興記’打工，住在唐樓。但回想那些事，像在看別人的故事，落不到實處。”
“我還撿到一把劍，”她略一停頓，沒有具體描述劍的樣子，“我對它有種不該有的熟悉感。還有，有些事看似需要我，比如給鄰居的女兒和母親送飯，記憶中我做了很久。但最近我發現，那女孩自己會弄點簡單的吃食，就算我不送，她們也餓不著。我這個‘送飯’的舉動，顯得多餘。”
她的描述簡潔，卻精準地勾勒出一種疏離感和被設定的“無意義感”。海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海鹽則微微皺起了眉，似乎在對比自己的感受。
“到你了，阿煦。”雲菀青看向喻景煦。
喻景煦深吸一口氣，壓下對海鹽等人的不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李虎。我……和他有衝突，失手殺了他。”他省略了具體的過程，“當天晚上，我看見他活了，他很明顯不記得自己死過。後來……”他深吸一口氣，“青青撿到的那把劍吞噬了他，他消失了，再沒出現。”
他說的這些讓海鹽海蟑和海葵同時抬眸。
又一個“復活”案例。
黑瞎子咧了咧嘴，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桌上，拖長了調子：“我啊……腦子裡會自己蹦出‘小老闆’這個稱呼，對著她。”他用下巴指了指雲菀青，“不是我想的，是它自己冒出來的。還有，我對小老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雲菀青，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意味，“有種說不清的親近感。我的記憶告訴我，我不該認識她，可我的……感覺，或者說這身體，好像認得她。衝突得厲害。”
海鹽聽到“親近感”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底掠過一絲不爽。
海鹽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壓抑的躁動：“張勝。我殺了他兩次。第一次，死了，第二天早上，在碼頭那邊，他生龍活虎的站在那，脖子上沒疤，也不記得被殺。所以我當場又殺了一遍。”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與殘留的驚悸，“目前還沒活。”
“海葵。”雲菀青看向那個沉默的男人。
海葵抬起頭，言簡意賅：“我觀察到青青小姐練過劍，步伐姿態像是練過的。記憶……確實虛浮，像隔層霧。關於張勝第二次死亡後，我檢查過，屍體己僵硬，目前無復活跡象。”他的彙報客觀、冰冷，像一份簡短的偵察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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