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稚嫩卻透著絕望的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緩慢而徹底地割開了唐俊文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心防。
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球因極致的恐懼和認知衝擊而暴突，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胃部劇烈痙攣，他猛地捂住嘴，卻無法抑制那股從五臟六腑翻湧上來的噁心與眩暈，踉蹌著撲向旁邊汙穢的牆角，背脊像被抽掉了脊樑骨一般深深彎折下去，幾乎對摺，劇烈地乾嘔起來。
因為極度驚恐，他甚至連胃內容物都吐不出多少，只有酸苦的膽汁和粘稠的涎水，混合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他雙手不受控制地抓撓著自己的臉頰和脖頸，指甲深深嵌入皮膚，留下縱橫交錯、觸目驚心的血痕，彷彿想將這承載著恐怖景象和滔天罪孽感的麵皮徹底撕扯下來，嘴裡顛三倒西、語無倫次地哭嚎著：
“唔系我……真系唔關我事……我錯了……我知錯了……放過我……唔系我做的啊……”（不是我……真的不關我的事……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放過我……不是我做的啊……）
他的精神己然徹底崩潰。
雲菀青靜靜地看著手中那本脆弱泛黃、邊緣如枯葉般蜷曲的筆記本，指尖傳來的粗糙冰冷觸感，似乎帶著數十年前那個小女孩最後無聲的絕望。
她心中並無劇烈波瀾，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深秋潭水般的複雜唏噓。這一家，這樓裡所有的亡魂，他們的希望、恐懼、掙扎、首至最後的死寂，都被時光和磚石封存在這永恆的黑暗裡，無人知曉，亦無人祭奠。
她輕輕合上本子，彷彿合上了一段沉重而無聲的歷史。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唐俊文崩潰的嗚咽、抓撓聲和斷續的懺悔在汙濁的空氣中迴盪。
黑瞎子靠著殘破的門框，墨鏡遮住了眼神，但緊繃的下頜線和插在褲兜裡微微握緊的拳，洩露了他並非無動於衷。
喻景煦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相依的白骨和破碗，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底暗流洶湧，不知是憤怒於這人間慘劇，還是煩躁於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場景。
張海客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在那三副骨架上逡巡，像是在冷靜地旁觀著這場悲劇的每一個細節，但微微抿緊的唇角顯示他並非毫無觸動。
張海樓收起了慣常的跳脫，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本筆記，又看看崩潰的房東，難得地沒有出聲。
張千軍萬馬雙手合十，閉目低聲快速唸誦著超度的經文，面色沉重。
雲菀青移開落在唐俊文身上的目光，她能清晰地看到數道灰濛濛的、充滿了不甘與怨恨的冤魂殘影，正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纏在唐俊文身上，有的趴在他背上，有的扼住他的脖頸，更多的在他耳邊發出尖銳卻只有靈覺能感知的囈語和詛咒，正是這些殘存的執念在瘋狂衝擊著他本就脆弱瀕臨崩潰的心神，加劇著他的癲狂。
“把他帶上，我們出去吧。”她不再看這令人窒息的景象，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清冷，彷彿剛才那瞬息的唏噓只是錯覺。
“得嘞。”黑瞎子應聲上前，動作乾脆利落，一把揪住癱軟在地、幾乎縮成一團的唐俊文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人像提破麻袋似的拽了起來，另一隻手鐵鉗般捏住他的後脖頸，幾乎是拖拽著將人往外帶。
唐俊文深陷在自己的恐懼幻象中，雙目空洞，嘴裡依舊唸唸有詞，任由擺佈，如同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離開那充斥著陳年腐臭和絕望氣息的夾層，重新回到相對通風的樓道，幾人都下意識地深深吸了口氣，儘管這裡的空氣也混雜著灰塵和黴味，但比起裡面己是天堂。
接下來的事情簡單首接。雲菀青拿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深水埗某唐樓發現大量人類遺骸的情況。警方反應迅速，不久後警笛聲由遠及近。
雲菀青與趕到現場的警方負責人簡短交接，指了指神志不清、滿臉血痕的唐俊文，又指了指被砸開的夾層入口，語氣平靜：
“裡面有多具骸骨，疑似十幾年前的偷渡客。這位是現任房東，可能與案件有關，精神狀態不穩定，需要你們處理。具體細節，得等我們上報隊長之後再發過來。”
警方看到那駭人的入口和唐俊文的模樣，立刻高度重視，迅速拉起警戒線，驅散了樓內剩餘的租客，以最快速度將整棟樓封鎖起來。
唐俊文被帶上警車時，還在喃喃自語。至於他最終會面臨什麼，雲菀青並不在意，法律自有公斷。
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市井的微弱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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