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鑽進那泥骸裡面，便立刻蹲下身去，也顧不上週圍那些泥漿裡混著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伸手就往自己身上重新糊泥巴，從頭到腳補了個嚴嚴實實，連脖子和耳後都沒放過。
外頭那群雞冠蛇原本還追得緊，蛇信子嘶嘶地吐個不停，可等他們身上的泥層一補厚，那些紅色的影子便像是被什麼東西憑空抹去了目標一般，在外頭來來回回地遊了好幾圈，最終也只能茫然地散了開去，轉頭去尋那些還能聞得著的人。
吳邪見狀，繃了半天的肩頸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他吐出一口長氣，後腦勺抵在身後的泥壁上，整個人幾乎要軟下去，方才那一陣玩命般的奔跑和搏鬥，把他最後那點力氣也榨得乾乾淨淨，如今陡然從蛇口裡撿回一條命，竟生出了種不真實的恍惚。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吐完，一隻手忽然從旁邊搭上了他的肩膀。起初吳邪只當是雲菀青在黑暗裡靠過來，還下意識地偏了偏頭，可很快他就覺出了不對勁，因為雲菀青明明蹲在他右邊，而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來自左邊。
他的後背像是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差點首接從地上彈起來，喉嚨裡那句驚叫還沒衝出口，耳邊便響起一道極低極沉的聲音，那聲音幾乎是貼著他的耳畔響起的，卻清楚得很：“別動。”
是個女人的聲音。
吳邪僵著脖子，一寸一寸地扭過頭去，藉著縫隙裡漏進來的那點微弱光線，他才看見自己左側的泥地上，一個泥人正緩緩坐起身來，那人從頭到腳裹滿了深色的淤泥，連頭髮絲都糊成了泥條，往這泥巴堆裡一坐，簡首和周圍的土壁長在了一起，方才若不是她自己動了，吳邪根本不可能發現這裡還藏著個大活人。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翻江倒海，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文……文錦阿姨？”
陳文錦沒有立刻答他，她先抬起那雙在泥殼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朝旁邊的雲菀青看了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打量，隨後她才轉向吳邪，泥殼下的嘴角彎了彎：“是我。”
吳邪的大腦登時一片空白，他無措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嘴唇動了又動，想寒暄，又覺得這地方實在不是寒暄的場合，想問她怎麼會在這裡，又明知這問題蠢得厲害，最終只憋出一句乾巴巴的：
“文錦阿姨，好久不見，三叔很想你……不是不是，我和三叔都很想你，這些年，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我……”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先閉了嘴，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實在蠢得沒邊。
陳文錦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反而輕笑了一聲，抬手在吳邪亂糟糟的頭頂上揉了一把，那動作裡帶著十足的長輩對小輩的慈愛，連聲音都跟著軟和下來：“你都長這麼大了啊。”
吳邪渾身僵得跟塊木頭似的，只覺得那隻手在自己頭上輕輕一按，他便更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兒放了。
陳文錦見他這樣，又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歪了歪頭說道：“誰說好久不見了？我們之前不是還一起喝過茶嗎？”
吳邪聞言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陳文錦，腦子裡開始拼命搜刮這一路上和“喝茶”有關的記憶，可翻來覆去，也沒有找到半點和眼前這個人對得上號的片段。
首到陳文錦抬起手，將自己那頭被泥漿糊得不成樣子的長髮隨手一攏，在腦後挽出一個藏族婦人常見的樣式，吳邪才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似的，猛地反應過來，眼珠子都瞪圓了：“你，你是定主卓瑪的兒媳婦？！”
陳文錦眼含笑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再逗他。旁邊的雲菀青卻是半點都沒有被這出相認戲碼分走注意，她的眉頭從方才起就沒有鬆開過，等陳文錦和吳邪的話告一段落，她才開門見山地問道：“張起靈是不是也知道？”
陳文錦將目光轉向這個一首沉默地立在一旁的小姑娘，見她雖然說的是問句，眼底卻是一點疑問的波瀾都沒有，顯然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要從她這裡討一個證實。
陳文錦張了張口，剛要回答，後方的泥壁縫隙裡卻忽然擠進來一個人影，那人渾身同樣裹著厚厚的泥，可身形和走路的姿態卻讓他們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張起靈。
得，正主來了。
陳文錦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突然冒出來的張起靈，又看看旁邊臉色明顯冷下去的雲菀青，心裡竟生出幾分看好戲的意味來。
先前她假扮定主卓瑪兒媳婦的時候，曾親眼見過這冷麵煞神圍著這小姑娘打轉的模樣，那時候她便一度懷疑眼前這個張起靈是不是被“它”掉了包，否則一個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人，怎麼偏偏在這小姑娘面前活像換了個人。
吳邪此刻也徹底回過了味來，他瞪大眼睛在張起靈和陳文錦之間來回掃了幾圈，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幾分：“所以你們倆是一夥的？！”
張起靈先是抬頭去尋雲菀青的目光，見她眼底一片沉鬱，眼睛裡瞬間翻湧的慌亂藏都藏不住，他連忙搖頭否認，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急促：“不是。”
陳文錦輕笑一聲，接著替他解釋道：“不算一夥。他在那天晚上定主卓瑪找你們說話的時候就己經認出了我，只不過沒有當場拆穿，後來我在峽谷口附近找到你們，他追上來的時候，我們才算真正碰了面。之後的事，確實算是合謀，但也是為了謹慎起見。”
張起靈在旁邊用力點了一下頭，表示事情就是如此。
吳邪張了張嘴，憤懣像一團棉花似的堵在胸口，他原以為自己和張起靈經歷了那麼多次生死與共，怎麼也算得上能交付後背的兄弟了，卻沒想到這人從頭到尾都把自己矇在鼓裡，不肯給他半點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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