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圍著那張長餐桌坐下,除了沈鶴面前空著,其他六個人手上一人一碗薑湯,碗是白瓷的,湯色深琥珀,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冒,在每個人面前糊開一小片暖融融的霧。
白棲遲先前掏了幾張烘乾符出來,一人身上拍了一張,那符紙貼在肩頭,發出一陣極淡的暖光,不過片刻工夫,幾個人身上溼透的衣服便烘得半乾,頭髮也不再往下滴水了,只是還有點潮,貼在額角和脖頸上,看著倒比方才那副落湯雞的模樣順眼了不少。
雲菀青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又燙又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那股辛辣順著經脈往西肢百骸漫開,連指尖都跟著熱了起來,她被那股暖意衝得眯了眯眼,一口嚥下去之後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抵上椅背,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太愜意了,愜意的好像不是來談正事似的。她捧著那隻白瓷碗,指尖貼著碗壁上溫熱的弧度,目光從桌上那鍋還在咕嘟冒泡的薑湯掃到旁邊歪七扭八癱著的幾個人身上。
柳明儀正蹺著二郎腿,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還在把玩她那把玩具水槍,安小瑩安安靜靜地坐在她旁邊,小口小口地抿著湯,白棲遲把碗擱在桌上,正拿著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自己那件被潑溼的袖口,喻景煦和江不凡兩個人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互相瞪著,偶爾還低聲互嗆一句,被沈鶴一個眼神掃過去,又雙雙縮了回去。
雲菀青看著他們這一副剛剛鬧完又坐到一起喝湯的沒心沒肺的模樣,想起方才在客廳裡互相滋水打鬧的場景,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彎了彎,那笑意從眼底漫開來,怎麼也收不住。
她向來喜歡一個人待著,一個人解決事情,獨來獨往慣了,可這一刻,看著這一桌子鬧鬨鬨的人,她頭一次生出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這樣,也挺好的。
這個念頭剛在她腦子裡打了個轉,她便失笑搖頭,覺得自己真是被影響了,被這群人莫名其妙的氛圍浸染了。
不然怎麼會有想要留下的衝動呢?
見他們都把薑湯喝下了,沈鶴緊皺著的眉頭才略微鬆開了一些,那張繃得跟塊鐵板似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痕跡。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手裡那疊資料往桌上一推,推到餐桌正中間,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示意他們自己拿來看。
雲菀青放下碗,伸手拿過最上面那幾張,翻了兩頁,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許多線索和分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看就是沈鶴整理的手筆。
她之前把那些黑鍋往常德頭上扣、讓吳邪他們注意到這個人的法子,效果竟然立竿見影,原本江不凡翻遍了各處線索都找不到有關常德的半點痕跡,經雲菀青在吳邪那邊一攪和,那些模稜兩可的資訊像石子投進水裡,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竟然真的把常德的蹤跡從水底給翻了出來。
或許是搞實驗缺錢,常德此人經常遊走於各種富豪高官之間,替人看風水、解災厄、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事,但他從不留下自己的真實資訊,那些客戶怎麼試探,怎麼刨根問底,也只得到了一個叫常德的道號。
也幸好這人自負,覺得自己那張臉沒人記得住,便懶得費心多編幾個假名,每次留下的道號都是常德,也總穿著他那些筆挺的西裝,所以哪怕旁人記不住他的長相,也記住了他這些別的特徵,那些被人在茶餘飯後反覆提及的代號、衣著、行事風格,日積月累地被人念得多了,便也成了他身上的因果之一。
“不僅如此,在我們執行的這些任務裡,背後似乎也有常德的蹤跡。”江不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閃過一抹精光,他把手裡的資料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自己用紅筆圈出來的幾行字說道,“我瀏覽了大家的任務報告,除了青青的那些任務,就拿柳明儀的那個廢棄診所的任務來說,那個小診所里居然出現了一具長著兩張臉的屍體。”
說起這個,柳明儀臉上還掛著幾分嫌惡,她把碗往桌上一擱,接過話頭:“可不是嘛,那玩意兒要解決可麻煩了,撕掉一張另一張又冒了出來,另一張解決掉,先前撕掉的那一張又恢復了,非得要兩張臉一起消失才能徹底消滅它。”
她皺著眉,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畫面,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
“和它打的時候它還一首對我叫喊著什麼瘋子,你遲早會遭報應,以及你怎麼換了一張臉,為什麼可以看清你了之類的話,還有我在它身上發現了很多個針孔,手上,腿上,肩頸上都有,很難不讓人懷疑它也是實驗品之一啊。”
她說完聳了聳肩,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
江不凡點了點頭,又把話頭接了過去:
“後來經過我的一番調查,發現那所診所的前主人曾經被一名道士救過,那個道士給診所的前主人留了一道符,說是保平安用的。
我查了那道符的來歷,又查了那個道士的樣貌和行蹤記錄,雖然記錄裡頭沒人能說出他到底長什麼樣,但那些描述的特徵,常穿深色西裝,出手闊綽,從不在一個地方久留……”
“綜合起來看,那個道士有很大可能就是常德。”
他又舉了幾個例子,他發現,有些任務就像雲菀青在學校裡的那個任務那樣,涉及實驗,有些又像她在香港的那個任務,常德只是作為一個在其中稍稍參與、卻又將事情推波助瀾的角色。
但這些任務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其中發生的故事年份與現在的年份相差很大,有距離現在幾十年的,甚至上百年的也有常德的身影。
“我現在不確定這個常德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江不凡的語氣沉了下來,眼神也變得嚴肅,“如果是一個組織,那麼我們可以將這些實驗看作一種傳承。如果是一個人,那就代表著這人不僅有長生的能力,實力也不容小覷,而且,他很執著。”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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