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之後第三天，秦九淵在早朝上果然收到了兩份奏摺。
一份來自王御史，彈劾“攝政王妻沈氏借皇商身份干預鹽鐵事務、與民爭利”。另一份來自張敬之門下的一個給事中，委婉地提了“權臣久居高位宜適時退讓，以全君臣體面”。
秦九淵把兩份奏摺的抄本帶回了家，擱在沈青瓷面前。她正在吃一碗蓮子羹，勺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御史臺的摺子這麼快就出來了？王御史動作夠利索的。”
“彈劾你的那封措辭很重，說‘皇商干政，鹽鐵失序’。”秦九淵坐下來，“聖上把摺子扣下了，沒發。但他私下問我——你怎麼想。”
沈青瓷把蓮子羹喝完了放下碗：“你幫我帶句話給聖上——請他把王御史的摺子發到通政司公示，讓所有人看。然後在摺子上批一句‘著攝政王妃三日內回奏’。”
秦九淵看著她：“你要公開回奏？”
“回奏。”沈青瓷拿了帕子擦手，“而且我要當朝回奏。讓所有人看著我怎麼把鹽鐵失序的帽子扣回王御史自己頭上。他在文會上試探我那套我還沒回夠，這次正好補上。”
秦九淵看著她那雙在燈下亮得驚人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之後點了點頭：“好。我明日奏請聖上，讓你當面回奏。”
三日後，紫宸殿早朝。
沈青瓷第一次以“被彈劾者”的身份站在大殿中央，對面王御史捧著奏摺副本站在班列裡，臉色微白。滿殿文武的目光從西面射過來，有看熱鬧的、有擔憂的、有暗自興奮的。
新帝坐在龍椅上開了口：“王御史彈劾攝政王妃沈氏‘以皇商之便干預鹽鐵事務、致使京畿鹽價浮動’一事，著沈氏當面回奏。沈氏——你答。”
沈青瓷不慌不忙從袖中抽出一卷白絹展開。“陛下，臣妾奉命答奏。鹽鐵事務由戶部和鹽運使司主理，臣妾的皇商身份只管民用採買，與鹽政無關。王御史所言‘鹽價浮動’之事，臣妾查閱了近三個月京畿鹽價的記錄——”
她側頭看了王御史一眼：“鹽價三月內從每斤二十二文漲至二十五文，漲了三文。但這三文漲的不是鹽，是運輸。南方梅雨沖毀了運鹽的河道，鹽船改走陸路多花了兩成運費。這個價格波動是實情，戶部鹽運使司有備案可查。”
王御史的臉色更白了：“那——那皇商借內務府採買之名壟斷渠道——”
“王大人，您上次在清風閣文會上還說‘商賈利用財富左右政令’，今天又換了個說法叫‘壟斷渠道’。您彈劾我的罪名怎麼一天一個樣？”沈青瓷轉向新帝，“陛下，臣妾請戶部鹽運使司把近三個月京畿鹽價的全部批文流水搬到殿上公示。如果皇商有任何干預鹽政的證據，臣妾當場認罪。如果沒有——請王御史收回彈章，向臣妾致歉。”
新帝看向戶部尚書。戶部尚書出班拱手：“陛下，臣處確有三個月的鹽價流水，鹽價波動原因與王妃所述一致。”
滿殿的目光從沈青瓷身上轉向王御史。王御史站在班列裡額上冒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跪下叩頭：“陛下——臣……臣失察，所奏不實，請陛下寬宥。”
新帝面色平靜：“王御史失察之罪，罰俸三月。彈章收回。沈氏回奏屬實，清譽無損。”
沈青瓷朝新帝行禮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經過王御史身邊的時候她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
出了紫宸殿之後秦九淵在殿外等她。兩個人並肩往外走的時候他低聲說：“你今天在殿上沒看我一眼。”
“看你就分心了。”沈青瓷步子輕快，“王御史這波被按回去了。但張敬之還在後面藏著沒露頭，他才是真正要小心的人。”
秦九淵側頭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麼動他？”
“不急。”沈青瓷彎了彎嘴角，“他在暗處我在明處，我越急他越藏得深。等他自己露出尾巴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