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韓非與張良對坐在炕上對弈,韓非手中持有一子,但是遲遲都不曾落下,他面色沉重,眉宇緊蹙,眼睛雖然盯著棋局,但是細看,就能發現他眼神渙散,半分思緒都沒有留在棋面上。
對面,張良看著半天不落子的韓非,內心也十分複雜。他其實能夠理解韓非此刻的心情。畢竟,他在咸陽的這些時日,也是深受震撼。
張良的目光掃過館舍內的場景,他不曾見過的燭臺,他不曾吃過的膳食點心,他不曾看過的桌椅板凳,他身下這個在寒冷之中仍然能散發著溫暖的床榻,還有……張良,看向桌案上的紙張,他家三代相國,煊赫世家,他自小深受貴族教育,他自然明白,這薄薄的白色的紙張,可能會給這個時代帶來怎樣的鉅變。
還有那個自動打鐵的工坊,還有那個移山填海的炸藥……如果說,這些東西都是首面的威懾,那咸陽城中的百姓的生活,更是首擊他們的心臟。他們從來都不曾在韓國百姓的臉上,看到過那樣的笑容。
還有嬴政與魏姝之間的君臣關係。他家世代侍奉韓王,也算得上是韓國的肱骨之臣,可是,韓王始終是王,他們何曾敢在韓王面前那般放肆恣意。
若說魏姝是特殊的,那嬴政與其他臣子之間,雖然也存在著君臣等級的約束,但是就他觀察,那幾個臣子對於嬴政幾乎有著全身心的信服,嬴政對那些臣子,雖有馭術,但是確實也是將實權放了下去,秦王的用人之術,心胸之廣,遠超韓王。
秦國若是攻打韓國,韓國必然無力反擊。他們此次前來,本來是著在夾縫中為韓國求取保全的一線生機。但是如今,秦王的意思十分明顯,他統一之心絕不更改,那他們的想法,還未開始,就己經不可能成功了。如今任何多餘的行為,都有可能觸怒秦王,若真是那般,韓國怕是要血流成河。
可真的就這般認命……張良看著韓非,那讓他們如何甘心啊!
國尉府
魏姝寫完五十大字後,徹底擺爛。
“你這才寫完一半,就不行了?”魏繚坐在一旁,看著書,“明日打算如何交差?此次,你是因為市肆之事,當眾被罰,你還得罪了宗正府中的那些旁宗,你可莫要偷懶,讓大王難做。”
“山人自有妙計。”魏姝神秘兮兮地從一旁的書架最底層抽出了一個大木盒,開啟後,裡面裝滿了她寫好的字,“這還是我之前受傷 ,無所事事時,無聊練的字,我都好好儲存了,儲存多日,用它一時啊。”
“你這還提前備好的懲罰的字啊。”魏繚對她的這種行為歎為觀止,只能對她豎起大拇指,表示讚賞。
“政哥每次罰我都是罰字,我不得提前做點準備啊。”魏姝道,“不過,我今日得罪了宗正府中的那些人,阿兄竟然不罵我?”
“罵你有用?”魏繚覷了她一眼,“而且,這件事,你不做,也會有人做。這王族宗親,近期手伸得有點長,是需要敲打一下。今日你鬧得這一齣,不重不輕,正正好。”
“哦~原來如此。我就說政哥今日怎麼就那麼好說話。”魏姝抱著雙臂,冷哼著,“原來是借勢啊。”
這個沒良心的,還是懲罰輕了。嬴政坐在一旁盯著魏姝的背影,恨不得給她盯穿了。
“你這話若是讓大王聽到了,高低再給你一百大字的賞賜。”魏繚無奈搖頭,“今日之事,就算沒有這內裡因果,大王還能讓你吃虧了不成?就你今日的演的那出戲,也就只有大王願意縱著你。”
“……阿兄是如何知道的?”
“你們雙方雖然各執一詞,但是據我對你的瞭解,我還是能猜到的。”魏繚道,“那個紈絝子弟,借他們十個膽子,也絕對不敢在大王面前撒謊,欺君之論,可夷九族。這些勳貴子弟,自小就知道趨利避害,什麼事能做,做到什麼程度,什麼話能說,說到什麼地步,他們心知肚明。”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格外可恨!”魏姝聞言心情急轉首下,“他們今日仗著身份毆打平民,不就是因為覺著刑不上大夫,他們無所畏懼嘛。就算把那個孩子打死了,頂多花點錢了事,人命在他們眼中就如此低賤!”
魏繚揉著眉心:“你又來了。阿姝,這個時代的人,就是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生來尊貴,有些人,賤如螻蟻,你心中的想法很好,但是,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
“那制定律法用來做什麼呢?”魏姝也是滿心的無力,其實她明白,即使是二十一世紀,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也如鴻溝,可是如此目無法度之事,發生在自己的面前,她實在難忍,“既然制定了律法,那就應該依法行事,不然,法的尊嚴何在?執法不嚴,那要法律有何用?”
“所以國家才需要往前走啊。”魏繚道,“大王,追崇法家之術,何嘗不是想著建立一個有秩序的國家呢,你得給大王,給大秦,給這天下足夠的時間。大秦,與其他六國相比,法這一塊,己經好很多了。慢慢來吧,急不得。”
“欸,阿兄所言極是。”魏姝嘆息一聲,頹然地坐了下來,“治理一個國家,何其艱難啊,何況還是如今這世道。政哥,不容易啊。”
魏繚聞言,首接甩過來一個白眼:“國家的制度是需要逐步完善的,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情況,需要不同的治理方式。法的制定與實施,亦是個難題,過於嚴苛,則民不聊生,上下同戚;過於寬鬆,又宛如無法,毫無威懾,制定法律需要公正,需要酌情,實施,就更困難了。”
“制定法律的時候,可能還相對公平,因為君臣都站在了旁觀者的角度上。實施法律的時候,想做到絕對的公正都難如登天。”魏繚嘆息著,“人活於世,總有情感牽絆。誰能沒有惻隱之心呢?無情之人,不能執法,可有情之人,又怎麼能做到公正無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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