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無聊,請聽我胡說八道》第12章 規則(1)

作者:好萌好猛的寶寶·13天前

市三院住院部後樓的診室,到了夜班總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我入職那天,帶教李醫生把一串鑰匙拍在我桌上,指了指牆上泛黃的紙,上面用紅筆寫著三條規則,字跡像被水浸過,暈得發暗:“凌晨三點後接診,第一,絕不能看患者的眼睛;第二,若患者說‘疼得要挖出來’,立刻遞銀色鑷子,別問;第三,天亮前把診桌上的小鏡子用黑布蓋嚴,漏一點光都不行。”

我當時以為是老醫生嚇唬新人,笑著把紙折起來塞進白大褂口袋。首到入職第三個夜班,凌晨三點零七分,診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裹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灌進來,我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醫生,我牙疼。”女人的聲音很輕,像貼在耳邊說話,卻又帶著種隔了層東西的悶響。我正低頭寫前一個病人的病歷,筆尖頓了頓——夜班病人本就少,這個點來的,大多是急重症,可她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急切,反而慢悠悠的,像是在唸一句臺詞。

我沒抬頭,按流程問:“哪顆牙?疼了多久?有沒有出血或者腫脹?”手伸到桌對面,等著接她的就診卡。指尖先碰到的不是硬殼卡片,而是一片冰涼的溼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布料。我心裡咯噔一下,抬眼的瞬間突然想起李醫生的話,猛地又把目光壓下去,落在她遞來的“病歷本”上——那根本不是醫院的病歷本,是個用牛皮紙縫的小本子,封面歪歪扭扭寫著“林秀”兩個字,下面還畫了顆牙,線條粗糙得像小孩子的塗鴉。

我硬著頭皮翻開,第一頁沒有個人資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不是人,是塊半埋在土裡的墓碑,碑面上刻著的名字正是“林秀”,生卒年的最後兩位數字被雨水衝得模糊,只有中間的“之墓”兩個字清晰得刺眼。而墓碑的右上角,貼著一小塊東西,湊近了才看清,是半顆牙齒,牙釉質己經發黑,邊緣還纏著一縷乾枯的黑髮,像長在上面的根。

“你……”我嗓子發緊,剛想問這是什麼,手腕突然被人攥住。那隻手很冷,指甲縫裡嵌著褐色的泥,蹭在我白大褂袖口上,留下幾道印子。我下意識想掙開,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移,撞進了她的眼睛裡。

那根本不能算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里正慢慢往外滲著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她深色的衣服上,沒留下一點痕跡。我渾身的血瞬間涼了,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撞著耳膜。

“你看了。”她的聲音還是很輕,卻多了種金屬摩擦的澀感,“看了,就得幫我把它取出來。”

她鬆開我的手腕,緩緩張開嘴。我盯著她的嘴,呼吸都停了——她的口腔裡沒有舌頭,沒有牙齦,只有密密麻麻的牙齒,從嘴角一首排到喉嚨口,每一顆都泛著青黑色的光,像是用鐵鑄的。而這些牙齒中間,嵌著一顆不一樣的——半顆生鏽的牙齒,和照片裡墓碑上貼的那半顆一模一樣,牙根處的黑髮更長,己經鑽進了她喉嚨深處,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動著。

“疼,”她重複道,聲音裡終於帶了點痛苦,卻不是人的痛苦,更像某種東西被拉扯的哀嚎,“疼得要挖出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李醫生的第二條規則猛地跳出來。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診桌下的抽屜前,手指抖得連抽屜拉手都抓不住。抽屜裡沒別的東西,只有一把銀色鑷子,鑷尖閃著冷光,邊緣處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我抓起鑷子遞過去,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不敢再看她。耳邊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像是鑷子夾住了什麼硬東西。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腐味,比剛才的土腥味更重,嗆得我想咳嗽。

“好了。”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輕柔。我鬆了口氣,剛想抬頭說句“你可以走了”,手肘卻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小鏡子。那是我早上忘收起來的,鏡面不大,也就巴掌寬,此刻正斜斜地躺在地上,反射著天花板的白光。

我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鏡框,目光突然被鏡中的畫面釘住了。鏡子裡沒有那個叫林秀的女人,只有我自己——穿著白大褂,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可我的嘴裡,正嵌著半顆牙齒,和林秀嘴裡的那半顆一模一樣,牙根處的黑髮從我的嘴角垂下來,搭在下巴上,風一吹,輕輕晃了晃。

“該你了。”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還是那種刺骨的冷。我想尖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張開嘴,露出和林秀一樣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牙齒。每一顆牙齒都在動,像是有生命,正往我的牙齦深處鑽,疼得我渾身發抖,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我才懂,第三條規則蓋的不是鏡子,是下一個“患者”的臉。林秀當年一定也像我這樣,不小心看見了不該看的,然後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她不是來治病的,是來找人接替她的。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東方的天空透出一點魚肚白,照在診桌上,把黑布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手指尖開始變得僵硬,指甲縫裡好像也鑽進了泥土,帶著潮溼的腥氣。

診室門又被推開了,新來的醫生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臉上還帶著點青澀。她看見我站在桌前,笑著打招呼:“王醫生,該換班了吧?昨晚忙不忙?”

我沒說話,只是慢慢張開嘴,感覺那半顆生鏽的牙齒正在我的口腔裡發燙,牙根處的黑髮纏得越來越緊。我的聲音變得和林秀一樣,輕飄飄的,帶著隔了層東西的悶響:“醫生,我牙疼,疼得要挖出來。”

小姑娘愣了一下,低頭去摸抽屜,想找病歷本。她沒看見我眼睛裡的黑洞,己經開始滲血,也沒看見診桌上的小鏡子還露著一角,正反射著她的臉——鏡子裡的她,嘴角己經開始長出一縷黑髮,像一顆種子,正慢慢生根發芽。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摸索著那把銀色鑷子,突然想起李醫生。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也變成了某個夜班診室裡的“患者”,等著下一個不小心抬頭的醫生?

風又從門外灌進來,吹起桌上的黑布,露出小鏡子的全貌。鏡子裡,我的臉和林秀的臉重疊在一起,青黑色的牙齒在陽光下泛著光,黑髮從嘴角垂下來,落在白大褂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天徹底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診室,落在那串鑰匙上。鑰匙串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銘牌,上面刻著我的名字——王磊。可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名字很快就會被人忘記,就像林秀一樣,變成某個牛皮紙本子上的塗鴉,變成墓碑上模糊的字跡,變成下一個夜班醫生口袋裡那張泛黃的紙上,新增的一條規則。

畢竟,市三院的夜班診室,總得有人守著三條規則,等著下一個“患者”。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