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碗筷剛收下去，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文靜姝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角彎了彎。
她轉身，走到文仲平旁邊坐下來。
“爸。”她把聲音壓得很低，“陳老師那邊，有訊息沒有？”
文仲平低頭看了看文靜姝，又往院子裡瞄了一眼。
舟舟正蹲在葡萄架底下，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一片剛冒出來的嫩葉子，戳一下縮回來，再戳一下再縮回來，完全沒有注意堂屋裡的動靜。
他放下缸子，聲音也壓得很低：“你師公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文靜姝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斷絕關係的宣告，今天見報了。主動下放的申請也遞上去了。學校那邊態度還行，畢竟是他們主動提的，比等著被趕強。地點還沒最後定，但應該就是這兩天的事。走程式的事，快得很。上面本來就想讓他們走，只是缺個由頭。你師公主動提了，他們順水推舟。”
文靜姝的呼吸輕了一點。
“我和你二伯也找人了。清平縣附近能接收的公社不多，篩來篩去，有兩個村比較合適。”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來攤在桌上。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標註得很清楚——兩個村子的位置、距離縣城的路程、周邊的山川河流，全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了。
“這個是北河村，這個是前進村。”文仲平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兩個位置，“北河村離縣城近，騎車大概二十分鐘，地也平，但是村支書換了新的，我不太熟。前進村稍微遠一點，騎車得差不多半小時，靠山，地沒北河村那麼平，但是村支書你爸熟。”
文靜姝的目光落在“前進村”那三個字上。
“前進村的村支書叫劉志國。”文仲平的手指在那個小圓點上敲了敲，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公安談到熟人的篤定，“人實誠，老實巴交的，不整那些彎彎繞繞。做事公道，村裡人都服他。”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前年他們村倉庫被盜，丟了不少儲備糧，是我帶人過去破的案子。那案子不大，但劉志國記了挺久。每次來縣裡開會，都要繞到公安局來，給我帶一兜子紅薯或者幾斤小米，推都推不掉。當然每次我都會回禮。”
“所以，要是陳老師他們能去前進村，那邊有人照應，不至於兩眼一抹黑。而且村子靠山，偏是偏了點，但偏有偏的好處。天高皇帝遠，上面的人懶得跑那麼遠去找麻煩，他們也能清淨一點。”
文靜姝聽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昨天在省城大學看見那扇虛掩的院門開始，就一首憋在她胸口，憋了一天一夜，終於吐出來了。
“爸。”她叫了一聲。
“嗯？”
“您真厲害。”
文仲平被這句突如其來的馬屁拍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那可不，你爸我不厲害誰厲害？你媽除外。”
林清君正好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塊，路過的時候淡淡地說了一句：“算你識相。”
文仲平嘿嘿笑了兩聲，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文靜姝把蘋果塊端到院子裡，放在石桌上。
豆豆眼尖，第一個衝過來，抓起一塊最大的，轉身跑到舟舟面前，往他手裡一塞：“給你！這塊最大！”說完又噔噔噔跑回去，自己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兩個小傢伙並排坐在石凳上，小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一人捧著一塊蘋果啃，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囤糧的小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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