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在登記簿上逐項記錄:綠茶入庫一百斤、綠豆糕入庫五百斤、紅糖入庫三百公斤、彩色鉛筆入庫五盒、兒童積木入庫二十件、全鋼手錶入庫十塊、民光床單入庫二十條。
每寫一筆,他嘴角往上翹一點。
文靜姝正蹲在倉庫門口核對入庫單,何主任匆匆走過來,彎下腰壓低聲音:“靜姝同志,高主任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文靜姝心裡大概有數了。
手錶和床單,入庫以後就沒上櫃臺。
現在高主任叫她上去,估計就是為這個事。
主任辦公室的門關著,何主任彎起手指用指關節輕輕叩了三下,然後推開門,側身讓文靜姝進去。
“小文,坐。”高長河朝一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高主任,您找我?”
“跟你通個氣。那批全鋼手錶和民光床單,沒上櫃臺,你知道吧?”
“知道。”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市裡那邊也聽說了咱們供銷社進了這批貨,昨天打了好幾個電話,把十塊手錶全預定了。光是幾個領導就差點沒分過來。都是老領導、老同志,有的還是管咱們供銷社的。我也不能說不給。”他搖了搖頭,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孫副主任自己想留一塊,都沒留成,還跟我拍了桌子。”
“床單也一樣。二十條,市商業局定了大半,剩下的縣裡幾個領導各拿了幾條。不是我不想放在櫃檯上賣,是實在分不過來。這種情況我也預料到了。只有有門路的人才能提前知道訊息、提前下手。普通老百姓想買,大概得等下次了。”
她之前也想過這個結果,不意外,只是有點無奈。
高長河大概看得出她在想什麼,換了語氣,公事公辦裡夾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安撫:“小文,過來跟你說明白,就是怕你想多了覺得不舒服。這個事跟你沒關係,你採購做得好,大家都看在眼裡。手錶和床單,以後有機會能多搞到就多搞點。搞不到也別勉強,這東西本來就不是天天有的。”
“高主任,您放心,我明白。實話說,我之前也想到了。這是現狀,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這種稀缺貨,以後我爭取多采購一些,儘量讓櫃檯上有現貨。實在採購不到也沒辦法,我盡力而為。”
高長河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下頭。
那目光裡有認可,還有一種“這孩子通透”的欣慰。
“行,你回去忙吧。這批新品銷售的情況,月底讓門市部給你彙總一下,你看完心裡有個數。”
文靜姝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加了一句:”這次沒分到的同事,要是找你打聽,你就說市裡統一調配的。讓他們有什麼意見來找我,別為難你。“
她慢悠悠地往樓下走。
高長河今天特意把她叫去解釋,表面上是怕她多想,實際上也是在告訴她——你搞的貨,上面很滿意,但你也要理解,有時候貨不是你想放在哪兒就能放在哪兒的。
這個年代就是這樣,稀缺資源永遠先被最有話語權的人分走。
她改變不了這個規則,但她可以讓稀缺資源變得不那麼稀缺,一塊手錶不夠分,那她就搞十塊、二十塊、五十塊。
等量上來了,那些打電話預定的人自己都會嫌煩:預什麼定,櫃檯上不是有的是嗎?
採購科的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
她走到自己位子邊,拉了把椅子在謝文貴對面坐下了。“謝科長,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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