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寒潭，整座紫禁城都被裹在一片死寂裡。
連風都不敢高聲，只貼著宮牆低低掠過，捲起幾片枯葉，在青磚地上打著旋兒，又悄無聲息地落下。
長樂宮內，燭火靜靜燃燒，光暈柔和，卻照不暖殿內半分寒意。
謝珩端坐在軟榻上，身姿挺首，脊背如松，一身素色宮裝襯得她面容清素，眉眼間卻藏著與這柔弱外表全然不符的沉靜與銳利。她指尖輕輕抵在膝頭，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穩定，彷彿在丈量著深宮之中每一寸暗流湧動。
青黛垂手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跟在謝珩身邊十餘年，從侯府千金的貼身侍女，到罪臣孤女的唯一心腹，再到如今深宮禁足之中的伴身之人，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習慣。
每當謝珩露出這般神色，便是在將眼前這盤亂棋，一絲一縷，重新梳理。
溫承業死了。
死在天牢最嚴密的看守之下。
死在即將開口指證溫家、指證當年謀逆舊案的前一刻。
死得太乾淨，太利落，太恰到好處。
訊息傳入長樂宮不過一個時辰，陛下深夜急召，御書房對峙，一番試探敲打，一番恩威並施，最終換來一句帝王親口承諾——
“朕留著你，誰敢動你，便是與朕為敵。”
聽上去是無上恩寵，是萬全庇護。
可只有謝珩自己清楚，那不是庇護，是拴在脖頸上的鎖鏈。
她是陛下手中的刀。
刀可以鋒利，可以出鞘，可以斬奸除惡，可以攪動風雲。
但刀，必須永遠握在執刀人手中。
一旦失控，一旦反噬，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執刀人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棄之、毀之、碾之，連半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小姐，”青黛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壓低聲音開口，“御書房一行，陛下雖未降罪，反而加強了長樂宮守衛，可……可這宮裡的人向來捧高踩低，如今人人都知您是陛下眼前人，可也人人都知，您是溫家的死對頭。”
“溫家在朝中盤踞數十年，勢力盤根錯節，宮中更是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線耳目。溫承業一死，他們必定會將所有怨氣、所有忌憚，全都算在您的頭上。”
“玄甲統領率領禁軍鎮守宮外，看似固若金湯，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天牢那樣的地方都能悄無聲息地滅口，這長樂宮……真的能護得住您嗎？”
謝珩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青黛擔憂的面容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護不住。”
她語氣平靜，一字一頓，清晰無比，“這長樂宮，從來都護不住我。”
青黛一怔，臉色瞬間發白：“小姐……”
“陛下給我禁軍鎮守，不是為了讓我高枕無憂，是為了讓我安分守己。”謝珩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剖開這深宮最真實的面目，“他要我留在這方寸之地，不外出，不私會，不聯絡舊部，不洩露證據。”
“他要我做一枚擺在明面上的棋子，一顆釘在溫家心頭的釘子，一個引動所有暗流浮出水面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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