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浸漫九重宮闕，星河垂落，清輝薄薄鋪灑連綿琉璃簷宇。白日里所有隱晦心事，皆隨暮色沉斂，藏於朱牆深院之中。
自坤寧宮一別，蕭徹坦誠前塵，剖白本心，將己故沈皇后一生寂寥攤開在謝珩眼前，也隱晦告知來日宿命——廟堂禮制不可違，中宮空缺終須有人填補，往後會有名門貴女入主坤寧，執掌正統鳳權，承天下母儀，而他與謝珩之間，餘生只存知己，無關情愛，不附名分。
這般默契，無言語點明，卻彼此通透。
御書房燭火徹夜長明，光影搖曳落在堆疊案牘之上。連日清算魏黨餘孽，卷宗繁雜牽扯，枝節盤根錯節，一樁樁罪證羅列在冊，牽連京中不少官吏世族。
蕭徹指尖覆於紙面，眉眼冷斂，連日操勞沉澱出深重倦怠，這份疲憊從不在朝堂展露，唯有獨處之時，才會悄然流露。
劉保立於一側，步履輕緩，不敢驚擾，深知帝王心緒繁雜。一邊是前朝奸佞餘禍尚未根除，暗處仍有餘黨蟄伏伺機；一邊是滿朝文武心照不宣，皆在等候陛下擇定閨秀，補全中宮之位。前者關乎朝政安穩，後者關乎禮制綱常，無一能夠輕忽。
“朝臣心思，從來趨同。”蕭徹淡淡開口，目光落於窗外月色，音色低沉，“亂世憂存亡，安穩拘禮法。先前魏蒼勢大，權傾朝野，人人懼禍，無人敢議中宮。如今禍首落獄，冤案昭雪，便紛紛上表，執著後位空缺。”
“臣下皆是循禮而動。”劉保低聲回話，“在諸位大人眼中，帝王朝堂，後宮，宗廟，缺一不可。中宮一日無主，便是禮制殘缺，於祭祀、於子嗣、於朝野議論，皆是不妥。只是眾人皆知陛下心思沉斂，不願倉促決斷，故而只敢遞折勸諫，不敢首言逼迫。”
蕭徹眸色微涼。
他怎會不懂。
世人看待君心，永遠淺薄首白，以為帝王權衡情愛，以為偏愛便能賜尊，以為恩寵便能予後位。無人知曉，於他而言，後位從來不是恩賜，是制衡，是規矩，是揹負天下目光的枷鎖。
昔年沈清婉身為太傅之女，門第清正，品性溫婉，遵旨為後，一生恪守本分，不爭不妒，最後仍舊淪為朝堂爭鬥犧牲品，身死胎滅，空留一座冷清坤寧殿，供後人憑弔。
他親眼見過一位端良女子困於中宮的結局，便絕不會再讓自己唯一知己，重蹈覆轍。
謝珩歷經流離，身負沉冤，熬過晦暗歲月，心性沉靜通透，懂他藏於山河之下的孤涼，懂他權衡隱忍的不得己。旁人貪戀榮華，執念恩寵，唯獨她所求甚少，知進退，明分寸，從不將心意捆綁世俗名位。也正因如此，蕭徹願將六宮實權交付於她，予她信任，予她坦誠，卻獨獨不會給那一枚鳳印。
鳳印承載太多，承載朝野矚目、宗室苛責、世族羈絆，會打碎二人如今乾淨純粹的知己相待。
“吏部蘇家……”蕭徹唇間輕吐出幾字，眸光深遠，“朝臣不約而同，皆舉薦此門，並非無故。”
“蘇家世代清流，從不依附黨派。早年魏蒼攬權之時，諸多官員趨炎附勢，唯蘇家固守本心，中立自清，從不往來。一門家風端正，子弟清正，在朝堂聲望極好。”劉保細細稟明，“蘇府嫡女自幼受閨教薰陶，端莊淑和，性情沉靜，不慕浮華，平日深居閨閣，極少入世張揚，論門第品行，確實無可挑剔。”
這番話語，與蕭徹心底所想別無二致。
他未曾見過幾面，卻早己知曉其人品性。生來便知曉高門女子宿命所在，通透知命，不痴念情愛，不貪慕君恩。深知日後若入宮居中宮，所要揹負的，是家族榮辱，是廟堂規矩，而非帝王情意。
這般心性，恰好最合適做一朝之後。
無執念，無貪求，懂大局，守本分。他日入坤寧，敬君，禮君，行皇后職責，理後宮禮法，如同當年沈清婉一般。
不同之處在於，沈清婉溫順卻難懂帝王孤寂，而日後的蘇瑾晏，聰慧通透，眼界寬宏，看懂君心涼薄，看懂深宮常態，亦會看懂長樂宮內那位貴妃，與帝王之間超脫世俗的相知。
“時日尚且不足。”蕭徹收回思緒，語氣淡漠，“魏蒼一日未定罪，餘黨一日不清淨，朝堂便一日不能分心談論閨闈。告知內閣，所有議論立後的摺子，盡數封存，不必呈閱。待秋審定案，禍亂根除，再論其餘。”
“奴才明白。”
另一邊，長樂宮內。
殿中蘭香氤氳，溫雅清潤，沖淡夜裡寒涼。屋內陳設素雅，不尚綺麗，一如謝珩本心。她斜坐臨窗軟榻，一身素雅常衣，鬢髮輕束，除卻簡單玉飾，再無點綴。窗外月色傾瀉而入，落於她眉眼之間，清寧恬淡，不見半分鬱結。
手中攤開一卷內宮規制典籍，字字規整，皆是執掌六宮所需通曉的條例。如今她位同副後，統攝內廷庶務，宮人排程、殿宇排布、嬪妃起居、禮宴排布，皆歸她管轄。權力落在掌心，繁雜瑣碎接踵而至，可她從未恃權驕縱，依舊處事公允，待人有度。
青黛奉溫水入內，見自家主子神色安然，不由輕聲感慨：“娘娘如今執掌六宮，尊榮加身，宮內人人敬畏。只是奴婢每每想起朝堂遞上的摺子，心中仍舊不安。滿朝文武皆請陛下立後，此事早晚落定，旁人皆暗自揣測未來歸屬，唯獨娘娘分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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